,所以湖廣總督李瀚章,為了籠絡,特地卑詞厚币,請他去當湖北通志局的總纂。
可是張之洞正在培養資望關系,快到了水到渠成,将要大用的時候,自然不肯應聘,轉薦他的門生樊增祥自代。
果然,不久就由于李鴻藻的保薦,放了山西巡撫。
翰林當到内閣學士,不是内用為侍郎,便是外放為巡撫,循資遷轉,原無足奇,奇的是張之洞升内閣學士還不到半年的工夫,就有此任命,不能不說是異數。
因此,給他去道賀的人特别多。
張之洞興奮得不得了,親拟謝恩折子,得意忘形,自命為“敢忘八表經營”的話,一時傳為口實,而挖苦他最厲害的,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堂兄張之萬。
一天張之萬帶了兩個挂表,有人便說,表隻要準,一個也就夠了。
他這樣回答人家:“我帶兩個表不足為奇,舍弟有‘八表’之多。
”
“八表”是八方之極,亦是“天下”的别稱,“八表經營”可以解釋為開國英主力戰定天下。
張之洞下筆不檢,用了這句成語,如在雍正、乾隆年間,不丢腦袋也會丢官,但嘉慶以後,文字獄久已不興,而且清流的口氣,向來闊大,所以山西巡撫想經營八表,不過傳作笑談而已。
談笑以外,亦頗有人深為警惕,因為張之洞的被重用,正是慈禧太後重視清流的明證。
翰林四谏中,專事彈劾的張佩綸、鄧承修、寶廷、以及後起的盛昱,不在四谏之列,卻與黃體芳齊名,好以诙諧語入奏折的劉恩溥都在朝中,氣焰更甚,不知他們那一天心血來潮,出手搏擊?因而都不免惴惴不安。
因為如此,便常有些捕風捉影,疑神疑鬼的流言,有人說萬青藜、董恂在位不久了,有人說李鴻藻一系将攻倒王文韶,還有人替新任陝甘總督譚鐘麟擔心,說張佩綸一定饒不過他。
張佩綸曾經彈劾過譚鐘麟,那是四年前的事。
光緒三年,山西、河南、陝西大旱,赤地千裡,朝廷截留東南漕米一百萬石,赈濟山西與河南,由閻敬銘以侍郎坐鎮山西,督辦赈務。
有個縣官侵吞赈米,閻敬銘會同山西巡撫曾國荃,請“王命旗牌”,斬于鬧市,因而經手放赈的,不管是官員還是紳士,沒有人敢于舞弊,山西、河南的災民,受惠的不止其數。
但是,陝西同樣被災,卻獨獨向隅。
這年從四月到九月,點雨未下,渭南、渭北,小麥下種的不及二成,百姓已經吃草根樹皮了,但左宗棠西征,還在急如星火地催運軍糧。
李鴻章大為不滿,寫信給左宗棠說:“西北連年荒歉。
民食猶苦不足,何忍更奪之以充兵饷?萬一如明末釀成流寇之亂,誰屍其咎!”
左宗棠接到這封信,當然很不開心。
因此也就讨厭有人說陝西大旱,陝西巡撫不敢違逆他的意思,便禁止屬下報災。
朝廷查詢,他答奏說是“全省麥田僅有三成未播種者,餘皆連得透雨,一律下種,雖有偏災,不緻成巨祲。
”這個巡撫就是左宗棠的同鄉譚鐘麟。
陝西的紳士為求自保,約齊了上書巡撫,請求奏報災情,設局派官紳會辦赈物。
譚鐘麟置之不理,陝西紳士隻好乞援于言路了。
當時陝西人當禦史的,一共有五個人,而陝西的紳士,隻寫信給其中的四個。
這四個人有一個叫餘上華,雖是陝西平利人,祖籍湖北,兩湖一向認同鄉的,所以餘上華跟譚鐘麟套上了交情,平日常有書信往來。
這時便跟其餘三個人說:“紳士與巡撫不和,言官又攻巡撫,彼此相仇,吃虧的還是地方。
我看先不必出奏,由我來寫封信勸他,如果他肯回心轉意,奏請辦赈,嘉惠地方,我們又何必再作深責?”
大家都覺得他的話入情入理,應是正辦。
便同意暫緩彈劾,由餘上華寫信給譚鐘麟。
那知道餘上華出賣了他的同官,也出賣了他的同鄉,将陝西紳士的原函,寄了給譚鐘麟。
譚鐘麟為了先發制人,連夜拜折,專差送到京裡,特參“陝西紳士,把持公事,脅制官吏;移熟作荒,陰圖冒赈。
”可惜,晚了一步,已經先有人參了譚鐘麟。
這個人叫梁景先,陝西三原人,官拜浙江道禦史,就是陝西紳士緻書言路乞援,而獨獨漏了他的那個人。
梁景先的科名甚早,是道光二十五年的進士,鹹豐十年英法聯軍進京時,他做工部郎中,因為膽小,棄官逃回家鄉。
這不是什麼大不了事,但陝西人最講氣節,因此看不起他,後來雖然補了禦史,陝西的紳士卻從不跟他打交道。
這一次桑梓大事,别人都受托出力,隻有他不在其列,心裡非常難過。
想想六十多歲的人,就要告退了,這樣不齒于鄉裡,将來退歸林下,還有什麼面日自居為缙紳先生?倒不如趁此機會,為桑梓效一番勞,晚節可以蓋過早年的恥辱,豈不是極好的打算?
因此,他深夜草奏,狠狠參了譚鐘麟一本,說他驕蹇暴戾,一條條罪狀列了許多,而且詞氣之間,也隐約談到餘上華跟譚鐘麟勾結,“潛通消息”的情事,同時也參了陝西藩司蔣凝學,衰病不足以勝任其職。
他的奏折一上,譚鐘麟的折子也到了,陝西的禦史預備在京裡參他,他遠在西安,怎會知道?見得餘上華“潛通消息”的話,信而有征。
不過由于恭王的從中回護,這兩個折子都留中不發,隻用“廷寄”命譚鐘麟“确查具奏”。
消息當然瞞不住的,陝西的京官和地方上的百姓,動了公憤,一方面具呈都察院,請求代奏:“陝西荒旱,巡撫、藩司厭聞災歉”,一方面在西安幾乎發生暴動。
譚鐘麟大起恐慌,下令西安鎮總兵、潼關協副将,調兵三千,将巡撫衙門,團團圍住,一打二更,撫署前後戒嚴,斷絕行人,總算地方紳士出面安撫,不曾激成民變。
隻是蒲城、韓城等處,奸匪乘機作亂,還殺了兩名官兒,派兵剿捕,方能平定。
事情鬧得很大,但朝廷無意嚴格追究責任,所以等譚鐘麟的複奏到京,才有明發上谕,認為譚鐘麟的複奏,“尚無不合”。
梁景先所參蔣凝學各節,既無實據,“毋庸置議”。
至于陝西的災情,由戶部撥銀五萬兩,交譚鐘麟核實放赈。
看來大事化小,小事化無了。
不想惱了張佩綸,看樣子他内有恭王成全,外有左侯支持,要扳是扳他不倒的,隻有給他一個難堪出出氣。
于是他上了一道“疆臣複奏,措詞過當,請旨串饬”的折子。
結果發了一道上谕,第一段說:
“前因陝西紳士呈訴該省荒旱,巡撫譚鐘麟有辦理未善之處,谕令該撫有則改之,無則加勉。
茲據譚鐘麟複陳,辦理一切情形,尚無不合。
朝廷知該撫向來認真辦事,特予優容,明降谕旨,責成該撫經理救荒事宜,不以折内語句,苛以相繩。
”這一段是為譚鐘麟開脫,也為朝廷本身辯護,救災事大,措詞事小,不加苛責。
第二段入于正文,是這樣措詞:
“茲覽張佩綸所奏,‘該撫複奏折内,曉曉置辯,語多失當,恐開驕蹇之漸,請予申饬。
’嗣後該撫惟當實心任事,恪矢靖共,于一切行政用人,慎益加慎,毋稍逞意氣之偏,轉緻有虧職守。
”
前後兩段的文氣,似斷還續,雖未明言申饬,其實已作了申饬,但此申饬又很明顯地表示出是苛責。
合看全文,給人的觀感,仿佛是弟兄相争,做哥哥的明明不錯,但父母為了敷衍驕縱的幼子,假意責罵哥哥。
清流中人,真的成了“天之驕子”了。
事隔四年,丁憂複起的張佩綸,依然是“天之驕子”,補了翰林院侍講的原職,謝表中比拟為宋哲宗朝,賢後宣仁太後當國,起用賢俊,再度當翰林學士的蘇東坡,俨然以參贊軍國大計的近臣自許。
事實上,三年守制,潛心修養,雖然氣概如昔,但已深沉得多,不會再象以前那樣一逞意氣,便爾搏擊。
所以為譚鐘麟擔心的流言,亦畢竟是流言而已。
※※※
補授兩江總督的上谕,由内閣明發時,左宗棠還在病假之中。
人逢喜事精神爽,病痛仿佛好了一大半,期滿銷假,說“步履雖未能複故,而筋力尚可支持。
”折子一遞,當天就由慈禧太後召見。
這次召見,跟以軍機大臣的身分,随班晉見,大不相同,太監扶掖,溫語慰問,躊躇滿志的左宗棠,亦頗有感激涕零之意,說是過蒙體恤,大出意外,隻是衰病之軀,怕難報稱。
慈禧太後放他到兩江,原有象宋朝優遇大臣那樣,“擇一善地”讓他去養老的意思,但這話不宜明說,依然是勉勵倚重的語氣,“說到公事,兩江的繁難,隻怕比你現在的職司要多好幾倍。
”她說,“我是因為你回來辦事認真,很有威望,不得不借重你去鎮守。
到了兩江,你可以用妥當的人,替你分勞。
不必事事躬親,年紀大了,總要保重。
”
這是不教他多管事,還是含着養老的意味在内,而左宗棠是不服老的,瞿然奏對,大談南洋的防務與“通商事務”。
一講就講了半點鐘。
“你如果不能支持,不妨稍微歇一歇。
”慈禧太後有些不耐煩,但神态很體恤,“兩江有什麼應興應革的事宜,你跟恭王、軍機慢慢兒談,讓他們替你代奏好了。
”
于是左宗棠跪安退出,料理未了事務,打點起程。
經手的兩件大事,一是永定河工,完工的要奏請驗收,未完工的仍由王德榜料理。
二是安置十二哨親軍,一部分遣散,一部分帶到兩江。
剩下的軍械當然移交李鴻章接收,但最新式的六百杆“後膛七響馬槍”,卻送了給神機營,使得醇王喜不可言。
諸事皆畢,左宗棠衣錦回鄉,奉準請假兩月,先回湖南展拜他二十二年未曾祭掃的祖茔。
十一月底船到長沙,新由河南調任湖南巡撫的塗宗瀛,率領通省文武官員,衣冠鼓樂,恭迎爵相,日日開筵唱戲,将他奉如神明。
這樣在省城裡住了三天,方溯湘水北上,榮歸湘陰故裡。
頭白還鄉,而且拜相封侯,出鎮東南,這是人生得意之秋,但左宗棠的心境,卻大有“近鄉情更怯”的模樣,怯于見一個人:郭嵩焘。
郭嵩焘跟左宗棠應該是生死之交。
鹹豐十年官文參劾左宗棠,朝命逮捕,将有不測之禍,虧得郭嵩焘從中斡旋解救,左宗棠不但無事,而且因禍得福,由此日漸大用。
以前郭左兩家,并且結成兒女姻親。
這樣深厚的關系交情,竟至中道不終。
同治四年,郭嵩焘署理廣東巡撫,積極清除積弊,整理厘捐,因而與總督瑞麟為了督署劣幕徐灏而意見不和,朝旨交左宗棠查辦。
他為了想取得廣東的地盤,充裕他的饷源,居然趁此機會,連上四折,攻掉了郭嵩焘,保薦蔣益沣繼任廣東巡撫。
其間曲直是非,外人不盡明了,但左宗棠自己知道,攻郭嵩焘的那些話,如隐隐指他侵吞潮州厘捐之類,都是昧熬良心才下筆的。
在左宗棠,這些英雄欺人的行徑,不一而足,但對他人可以置之度外,對郭嵩焘不能,尤其回到了家鄉更不能。
一路上左思右想,唯有“負荊請罪”,才能稍求良心自安,也見得自己的氣度與衆不同。
一大清早,左宗棠便吩咐備轎拜客,陳設在官船上的全副儀仗,執事都搬上了岸,浩浩蕩蕩地塞滿了一條長街。
八擡大轎到郭家門口停住,左宗棠走下轎來,紅頂子,三眼花翎,朝珠補褂,一應俱全,親自向郭家的門上說明:“來拜你家大爺。
”
郭嵩焘早就得到消息,擋駕不見,甚至連大門都不開,門上隻是彎着腰說:“家主人說,決不敢當。
請侯爺回駕。
”
“你再進去說,我是來會親戚。
務必見一見。
”
往返傳話,主人一定不見,客人非見不可,意思極為誠懇。
最後是郭嵩焘的姨太太勸她“老爺”,說女兒是他侄媳婦,如果過于不講面子,女兒在左家便難做人。
郭嵩焘是怕這個姨太太的,隻能萬分委屈地,開門接納。
“老哥,老哥!”左宗棠一進門便連連拱手,進了大廳,便有個戴亮藍頂子的戈什哈,鋪下紅氈條,左宗棠首先跪了下去。
“不敢當,不敢當!”郭嵩焘隻好也跪了下來。
兩人對磕過一個頭,左宗棠起身又是長揖:“當年種種無狀,今天實在無話可說,唯有請老哥海涵。
”
“沒有什麼,沒有什麼!”郭嵩焘餘憾不釋,語氣十分冷漠。
于是左宗棠寒暄着将郭家上下,一一問到,然後談論彼此熟識的親戚故舊,直到中午不走,郭嵩焘隻好留他吃飯。
左宗棠頗講究口腹之欲,在前線督師,經常食用的都是曾國藩宴客亦不輕易一用的“海菜”,魚翅、燕窩。
這天在郭家,不過一桌臘肉,蒸魚之類的家鄉菜,左宗棠卻吃得津津有味,健啖而且健談,一頓飯吃了兩個鐘頭方罷。
冬日天短,告辭的時候,已經太陽下山,炊煙四起了。
這就是左宗棠籠絡人的手段。
在他人看來,這麼一位第一号的貴客,在他家作整日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