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饬,今延煦之疏,較臣當日之冒昧不合,似猶過之。
謹恭折陳奏。
”
寫完遞給醇王,他認為措詞得體,深為滿意。
随即交代謄正呈遞。
然後繼續推敲那道宣戰诏書的文字。
這道诏書,乃是“曉谕天下臣民”,面面連篇累牍,指責法國無理,一直叙到馬尾之敗,申明不能不宣戰的苦衷,說是“若再曲予含容,何以伸公論而順人心?特揭其無理情節,布告天下。
”接下來便是激勵各省文武官員,軍民人等,奮勇立功。
其中特别提到劉永福:“該員本系中國之人,即可入為我用,着以提督記名簡故,并賞戴花翎。
統率所部,出奇制勝,将法人所占越南各城,迅圖恢複。
”
此外,照例聲明“通商各國,與中國訂約已久,毫無嫌隙,斷不可因法人之事,有傷和好。
”諄諄叮囑,務必保護,而以“當體朝廷保全大局至意”這句話作結,暗示名為宣戰,其實仍有談和的餘地。
宣戰诏書中值得推敲之處還多,但調兵遣将,猶有許多大事要籌劃,也就隻能草草定稿。
而就在這時候,陸續又已送來好些軍報,大都由北洋轉遞,其中最要緊的兩件,一件是張佩綸打給李鴻章的電報,說“炮台一路洗平,閩必不守,綸必不歸”,表示與福州共存亡的決心,李鴻章加了一句話:
“徒為焦急。
”
另一件是上海道邵友濂的電報,他從洋人那裡打聽到一個相當可靠的信息,孤拔“拟率船往他處,聞志在北洋。
”這兩個電報合在一起來看,令人無從判斷,法軍的真正意向,究竟是在攻占福州,“據地為質”來勒索兵費,還是大舉而北,直叩京畿?
但不論如何,福州勢急,北洋勢緩,目前當然救急為先。
醇王對于張佩綸的“綸必不歸”那句話,頗感欣慰,認為有此必死的決心,則誘敵登岸,深入内地,可以相機聚殲,即令起初仍舊受挫,亦無大礙,隻要援軍接得上,終可反敗為勝。
軍務部署隻有許庚身最熟悉,當時提出建議,一面起用鮑超,盡速召集舊部,添募新兵,由四川總督丁寶桢負責籌饷征船,送鮑超所部,自大江東下,到江西起岸待命,一面改派幫辦廣東軍務的張樹聲星夜援閩。
同時電饬兩江總督曾國荃,不論在那一項公款中,立即提用二十萬銀子,解交福建,作為援閩客軍的軍饷。
談到這裡,已經過午,醇王又匆匆趕到宮中,“遞牌子”請見慈禧太後。
當天便有兩道“明發”,一道是宣戰诏旨,另一道是準了醇王的奏,将延煦“交部議處”,有了這道上谕,對左宗棠才有交代。
這天夜裡由許庚身銜命親訪,面述朝廷倚重之意。
左宗棠一則受不了孫敏汶他們多方排擠的閑氣,再則亦不服老,三則一向以諸葛武侯自命,當此“危急存亡之秋”,正是“鞠躬盡瘁”之時,一口答應:“到福建去打法國鬼子。
”
宣戰诏書不但見諸邸抄,而且上海的《申報》,已經全文發布,通國皆知,可是并沒有激起什麼同仇敵忾的義憤,隻惹起清議的紛紛指責。
第一個受指責的是張蔭桓。
他以佐雜出身而能置身于樞要之地的總理衙門,本就為正途出身的朝官所歧視,而他本人又自恃才具,頗露鋒芒,因而與同官又不和睦。
當然,最令衛道的正人君子所痛心疾首的是,與李鴻章互為表裡,力持和局,在有些人看,向洋人求和,就是秦桧、賈似道。
如果和局真能保全,也還罷了,誰知千回百折,一再委屈,結果仍招來法軍的“暗算”,馬尾一仗,師船全毀。
既然如此,何必自取其辱?倘或不是求和,耽誤了辰光,趁法軍援師未東來之前,毅然決戰,則先下手為強,局面就全不相同了。
因此,張蔭桓成了衆矢之的。
此外久辦洋務的周家楣、李鳳苞、馬建忠、盛宣懷,亦無不令人切齒,意想不到的是,閻敬銘亦大受其謗,因為他亦是主和的巨擘,雖然老病侵尋,請假已久,卻仍有人不放過他。
彈劾張蔭桓的人很多,有一個是内閣學士徐緻靖,他中進士是抄了張之洞中解元的一篇八股文,但卻罵張蔭桓是“洋厮”之後。
另外一個是山東曲阜的孔憲穀,官拜浙江道禦史,指參張蔭桓私自寫信給上海道邵友濂,表示法國如索少許賠款,不妨允許為洩漏朝旨。
慈禧太後聽得有人提到對法賠款,就會冒火,因而令饬總理衙門“明白回奏”。
複奏說緻上海道的電信,是公同商辦,并非私函。
這一下使得本來就對總理大臣大半不滿的慈禧太後,越發生氣,除去當時請病假及出差的閻敬銘等人以外,其餘連奕劻在内,共有九個人,一起交部議處。
就在這時候,有個山東籍的禦史吳峋,上折嚴劾閻敬銘,說他“執拗剛愎,怙過任性”。
慈禧太後及醇王對閻敬銘都很敬重,所以吳峋反受申饬。
但總理衙門其餘的大臣,就沒有閻敬銘那麼好的運氣了,慈禧太後一下子換了六個。
事由張蔭桓而起,受連累的人,自然都恨他,其中最冤枉的是翁同和的門生周德潤,在總理大臣中幾乎隻有他一個人是主戰的,結果也跟主和派一樣,退出總理衙門,未免出人意外。
出人意外的事還多。
第一件是福州軍務的部署,左宗棠以大學士為欽差大臣,督辦福建軍務,穆圖善和楊昌濬為幫辦軍務,何如璋内召,這都還在意中,奇的是以張佩綸接替何如璋,兼署船政大臣。
第二件是以鄧承修充當總理大臣。
這位号稱“鐵漢”的言官,一向以搏擊為能,從不曾聽說他懂洋務,而居然會入值總理衙門,是件不可思議的事。
于是有好事的人去打聽,才知道他這個總理大臣是由一個奏折上來的。
這個折子中大談方略,共陳三策,他認為法國所恃者,不過越南,如果師分三路攻越,法國自救不暇,就決沒有力量再侵擾福建、台灣。
這是上策。
中策是分兵而守,敵至則戰,敵退不追,雖然師老饷糜,但我軍如此,法軍亦是如此,利害相共,不算吃虧。
至于顧慮道路阻隔,糧饷不繼而不敢言戰,則非但不是下策,簡直可說是“無策”。
這套話,在慈禧太後覺得非常動聽,特意問到醇王。
醇王已經到了六神無主的地步,慈禧太後說好,不敢駁回,亦不知道如何駁回。
因而承旨派鄧承修入值總署,而且就拿他的三策,作為指授方略的根據。
不過整個局勢仍是混沌的,法國軍艦雖已退出閩江口,但動向不明。
據說法國政府與孤拔的意見不一,孤拔極力主張北進,先占芝罘,再占威海衛和旅順,直接向北洋挑戰,而法國政府不願擴大戰事,尤其不願意使李鴻章為難。
這就是朝廷對李鴻章不但沒有絲毫責備,而且繼張之洞和曾國荃真除以後,實授李鴻章為直隸總督兼北洋通商事務大臣的道理。
主和的閻敬銘不曾被參倒,主和的李鴻章恩眷益隆,而主戰的周德潤卻退出了總理衙門,這些令人迷惑的舉措,顯得慈禧太後似乎并沒有破釜沉舟的決心,而醇王似乎對開戰也沒有可以緻勝的把握。
于是美國公使楊約翰,第四次出面調處中法糾紛,中國方面的交涉對象是李鴻章。
距馬尾之戰,已将匝月,福建的京官,大都接到了家信,信中都談到了馬尾之戰。
于是一百多京官在會館集議,連上兩個公呈,第一個痛擊何璟和張兆棟,第二個專為張佩綸而發,由籍隸福建長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