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行宮的園庭工程,多由他承辦,而且除營造以外,又承辦宮中年例燈彩、焰火。
乾隆八十萬壽,點景樓台,争妍鬥麗,盛極一時,亦出于雷家玺的手筆。
雷聲澂的小兒子叫家瑞,在嘉慶朝繼父兄而主持樣式房。
在乾嘉兩朝,雷氏弟兄三人,通力合作,家道大昌,“樣子雷”奠定了不拔的基礎。
第五代的“樣子雷”名叫雷景修,是二房雷家玺的第三個兒子,十六歲就随着父親在樣式房學習“世傳差務”,為人勤勞謹慎。
道光五年,雷家玺病故,雷家瑞亦已衰邁,雷景修因為差務繁重,唯恐失誤,将掌案的名義,請夥計郭九承辦,甯願自居其下。
這是明哲保身的辦法,因為宣宗的節儉是出了名的,頂着掌案的名義,好處不多,禍患無窮。
因此到了宣宗駕崩,雷景修便又出來争掌案了。
要争當然不容易。
這個差使歸雷家世襲,固為事實,但當初讓郭九出面承辦,形同放棄,公家事務到底不同私人産業,取舍由心。
因而一面要争,一面不讓,相持不下。
僵局的解消是由于正當此際,郭九一病而亡,才得順理成章地“物歸原主”。
不過,雷景修争回樣式房,恰在洪楊順流東下,于金陵建号稱國的時候,文宗雖好享樂,究竟不忍亦不便大興土木。
雷景修賦性勤勞,趁這差使不忙的幾年,收集祖傳的營造法式圖稿和大大小小的“燙樣”——用硬紙制作的宮殿模型,加上說明,編成目錄,要用三間屋子,才能容納得下。
鹹豐十年八月,圓明園被焚。
當時最心疼的,恐怕除了文宗,就是雷景修了!雷家數代心血,化為烏有,而自康熙至乾嘉,一百年辛苦經營的中國第一名園,遭此浩劫,估量國家财力物力,再無重複舊觀之望。
因此,雷景修從世居的海澱,遷家到西直門内東觀音寺。
其時諸子都已長成,最能幹的是老三雷思起,文宗的定陵,就由他主持興建,工成賞官,是個鹽大使的銜頭。
同治十三年重修圓明園,鬧得天翻地覆,其實穆宗一半是為母受過。
在慈禧太後親自幹預之下,雷思起與他的兒子廷昌,曾蒙召見五次,雷景修收集的圖稿“燙樣”,此時大得其用,“樣子雷”的名聲,再度傳播入口。
但随着“天子出天花”的穆宗駕崩,一切似都歸于泡影,雷思起也就郁郁下世了。
※※※
如今雷廷昌又蒙慈禧太後召見了,是由内務府大臣福锟帶領,磕頭報名以後,慈禧太後問道:“你父親呢?我記得你父親叫雷思起。
”
“是!”雷廷昌答道:“奴才父親在光緒二年去世了。
”
“你今年多大?”
“奴才今年四十一。
”
“你弟兄幾個?”
“奴才弟兄三個。
隻有奴才在樣式房當差。
”
“你現在是多大的官兒?”
“奴才本來是候選大理寺承。
光緒三年惠陵金券合龍,隆恩殿上梁,奴才蒙恩賞加員外郎職銜。
”
“普陀峪的工程,也有你的份嗎?”
普陀峪就是慈禧太後将來的陵寝所在地,經營多年,耗資巨萬,雷家在這一陵工上就發了一筆大财,所以聽慈禧太後提到此事,趕緊碰頭答道:“老佛爺的萬年吉地,奴才敢不盡心?”
“是啊!你家世受國恩,如果再不盡心,可就沒有天良了。
”
慈禧太後問道:“清漪園從前也是你家承辦的吧!”
“是!”雷廷昌說,“清漪園在乾隆十五年改建為大報恩延壽寺,是奴才的太爺爺手裡的事。
”
“清漪園這個地方怎麼樣啊?”
問到這話,雷廷昌不敢怠慢。
他是早由立山那裡接受了指示的,要盡力說得那地方是如何如何地好,隻要講得動聽,盡管不厭其詳。
不過話雖如此,雷廷昌卻怕慈禧太後不耐煩細聽,講到一半,嫌噜蘇不讓他再往下說。
那一來,隻怕就此失寵,以後再無“面聖”的機會了。
因此,他磕個頭說:“回老佛爺的話,清漪園的好處極多,來曆很長,怕老佛爺一時聽不完,是不是讓奴才寫個節略,等老佛爺閑下來有興緻的時候,慢慢兒細看?”
“不要緊。
”慈禧太後為“好處極多”這四個字所打動,興味盎然地說,“你慢慢兒說好了。
”
“是!”雷廷昌答應一聲,由萬壽山談起。
萬壽山在元朝叫做甕山,南面的一片湖叫做金湖。
地當玉泉山之東,圓明園之西。
明朝在此地建有圓靜寺和好山園,康熙四十一年,就此一寺一園改建作行宮,就是甕山行宮。
乾隆十六年,高宗生母孝聖憲皇後六旬萬壽,高宗特就圓靜寺改建為大報恩延壽寺,祝禧頌聖。
甕山改名為萬壽山,金湖疏浚拓寬,賜名昆明湖。
臨湖建園,題名“清漪”。
建大報恩延壽寺,是在乾隆十五年開的工,建清漪園及疏浚昆明湖,是乾隆十六年的事。
這年正月,高宗奉皇太後第一次南巡,三月初一駕臨杭州,初睹“西子”,驚為天下美景第一,湖山勝迹,題詠将遍,流連半月之久,方始移駕蘇州。
四月間回銮抵京,降旨修清漪園,導西山、玉泉山之水,廣為疏浚昆明湖,形狀即為西湖的具體而微,而清漪園的經營,有許多地方取法于西湖的名勝。
西湖的蘇堤與湖心亭,都出現在昆明湖中,最明顯的是,萬壽山前山正中所建的九層大塔,也就是報恩寺塔,與西湖雷峰塔的形狀,極其相象。
萬壽山分為前山與後山兩部分,後山有一條小河,沿河築一條街道,全仿蘇州,頗具江南水鄉的風味。
這些景緻,都成陳迹,雷廷昌并未見過,但他的口才來得,描繪得十分生動,真讓慈禧太後聽得忘倦了。
最後才談到清漪園遺址的好處,一句話:有山有水。
這句話聽來平淡無奇,需要拿别處來比較,才見得“有山有水”四個字不容易做到。
西苑雖有白塔山,其實不過一處丘陵;圓明園方圓二十裡,有名的美景,就有四十處,但水多山少,格局散漫,不如清漪園背山面湖來得緊湊。
提到圓明園的散漫,慈禧太後頗有感慨,也深悔失計。
當年重修圓明園,工費也用了一兩百萬,加上拆除的舊木料折價,總計要用到三百萬左右,結果半途而廢,仍是荒涼一片。
就因為圓明園太大了,幾百萬銀子花下去,看都看不見。
如果用這三百萬銀子,另修一處園子,必定粲然可觀。
就這一念之間,慈禧太後決定了,決定接納内務府的獻議,重修清漪園。
當然,這話不能谕知雷廷昌,回宮以後,要找李蓮英來商議。
“聽雷廷昌說得倒真中聽。
有幾百萬銀子,花在清漪園上頭,一定有個看頭兒。
”
“原是這麼着!”李蓮英對慈禧太後說話,完全是老管家對老主母的口吻,沒有繁瑣的稱謂與虛文,是那種尊敬中含着親切的味道,“而且修清漪園,也比修圓明園來得名正言順。
”
“怎麼呢?”
“當年乾隆爺替老太後上壽,修了大報恩延壽寺,蓋了清漪園,如今萬歲爺不也該大報恩嗎?”
一句話提醒了慈禧太後,意向越發堅定。
倘或有言官不知趣,象當年谏阻圓明園工程那樣,就由皇帝下一道上谕,引用高宗為孝聖憲皇後建寺修園祝禧的祖宗成法,狠狠地訓斥一番,看誰還敢多嘴?
“你就說給福锟吧!讓他跟立山核計,怎麼樣先叫雷廷昌畫個圖來看看。
”
“奴才馬上去傳旨。
”李蓮英問道:“那裡有山有水,怎麼個把萬壽山、昆明湖用得上?先得請旨,好讓他們照老佛爺的意思去辦。
”
這是李蓮英故意這樣說的,其實已有草圖。
慈禧太後不知就裡,想了一會說:“辦事的地方總要有的。
”
那是一定的。
皇太後在園頤養,皇帝不得不随侍,召見臣工,裁量大計,不但要有正殿,還得要有臣下的直廬,草圖上連這座召見臣工的正殿的名字都已拟好了,叫做“紅壽殿”。
不過,這時候的李蓮英卻隻能答應一聲:“是!”
“再要有燒香的佛閣。
”
“是!”李蓮英說,“那得離寝宮近的地方。
”
“可也得在山上。
”
“寝宮可不能蓋在山上,上下不便。
”
“寝宮就蓋在山坡上,臨着湖。
”
“老佛爺的算計好。
”
不是慈禧太後的算計好,是立山的算計好,一佛閣一寝宮的位置早就相度好了,正就如慈禧太後所指示的,建在仁壽殿之後,背山面湖的地方。
“我想到的就這兩處。
”慈禧太後說,“咱們在這兒瞎琢磨沒有用,人家幾輩子在樣式房掌案,自然知道怎麼取景,怎麼樣才新奇有趣?管保畫來的圖,比咱們想得要好。
”
“是!”李蓮英說,“奴才馬上去說給福中堂,讓他傳旨,總在十天八天之内,把草圖畫得來。
”
“十天八天怕來不及。
給他們半個月的限吧!”
“那就更好了。
”李蓮英問說:“跟老佛爺請旨,這件事,要不要說給七爺?”
慈禧太後想了一下,斷然決然地說:“先不必跟他說。
等我看了草圖,讓他們估一估,得要多少銀子?有了準數,我自己來跟他說。
”
“是!”李蓮英答應着,心裡在想,“新奇有趣”四個字,可千萬不能忘掉。
李蓮英當然了解慈禧太後的意思,甚至早就預料到必是如此處置。
擴修三海的工程,馬上就要大舉進行,此時來談重修清漪園,正好給醇王一個谏阻的借口,自非所宜。
但是,要瞞着醇王就有許多辦不通的地方,因為他如今是“太上軍機”,縱非大小事務一把抓,卻是無事不可過問。
李蓮英心裡在想,這個差使很難辦,要能風平浪靜地過關,着實得要費一番心思,目前決不能張揚,甚至連福锟都還不到可以商量的時候。
這時候,能商量的隻有一個人:立山。
※※※
立山已經知道了召見雷廷昌的經過,而且已料到李蓮英一定會來傳達密谕,所以這天下午不出門也不見客,在家專侯宮中的消息。
果然,下午兩點多鐘,李蓮英來了。
他是熟客,也是忙人,所以賓主都不作無謂的寒暄,一進立山那間擺滿了古玩的精緻書齋,立即便談正事。
“今兒召見‘樣子雷’,上頭聽他的話很對勁。
”李蓮英問道,“你知道不?”
“我知道。
雷廷昌到我這兒來過了。
”
“那好,省得我再說一遍。
”李蓮英說,“圖樣怎麼樣?半個月之内能不能趕出來?大殿、佛閣照咱們核計的樣子畫,另外的景緻,着實也要費點兒心思。
”
“大哥請放心,錯不了!草圖已經有了。
大哥如果今天能不回宮,我把雷廷昌找了來講給你聽。
”
“不回宮不行,再說草圖上也看不出什麼來。
”“那,”立山問道,“大哥跟上頭回一聲,那天我陪你上萬壽山走一趟,讓雷廷昌當面講解。
”
“雷廷昌是樣式房掌案,講裝修他是專工,但那裡該擺一座亭子,那裡該起樓,那裡該鑿池子架橋,又是一門學問。
他行嗎?”
“行!”立山答得異常爽脆,接着又說:“當然也另外找得有人。
”
“好吧!我跟上頭去回,就在三五天當中,抽空去一趟。
你聽我的信兒好了。
”
“是!我随時預備着,說走就走,什麼時候都行。
”
李蓮英點點頭,然後正一正臉色說道:“現在要談到節骨眼兒上來了。
上頭心很急,巴不得圖樣一定就動工,可又不願意先讓七爺知道,說等工料估出來以後,再跟七爺說。
你看,怎麼樣?”
立山不即回答,反問一句:“大哥看呢?”
“如說要先跟七爺商量,就難了。
就算七爺不敢不遵懿旨,隻要一經軍機處,或者海軍衙門,事情就鬧開來了。
”
“是!隻有生米煮成熟飯再說。
”
“生米煮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