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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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降級。

    象黃體芳這種當到侍郎的大員,總有好幾次加級的紀錄,因此這樣的處分,對他來說,實在絲毫無損。

     徐桐與李鴻藻如此主張,其餘的堂官覺得不甚妥當,“妄議更張,迹近亂政”與“妄行條奏”的過失,并不相同。

    然而因為上谕中最後一句是“交部議處”,不是“交部嚴加議處”,又因為黃體芳本人是兵部堂官,建議改派曾紀澤專司籌練海軍,亦可說是分内應盡的言責,似乎談不到“亂政”。

    這樣一轉念間,也就默然同意了。

     複奏一上,慈禧太後大為不滿。

    認為“所議過輕”,朱筆親批:“黃體芳着降二級調用。

    ”而“吏部堂官傳旨嚴行申饬”。

    包括告假的崇绮在内,這個年便都過得不甚痛快了。

     ※※※ 除夕那天,慈禧太後作了兩個重要決定,也就是在明年要辦的兩件大事,一件是由選秀女開始,為皇帝立後,一件是預備撤簾歸政。

     于是,光緒十二年正月初五,慈禧太後召見軍機,當面囑咐,決定帶皇帝去谒東陵。

    此行有三大典禮,第一是到慈安太後在普祥峪的定東陵上去行“敷土禮”。

    慈安太後暴崩于光緒七年三月,當年九月大葬。

    慈禧太後因為病體初愈,不耐長途跋涉,未曾送到陵上。

    皇帝年紀太輕,亦不能送葬。

    ”四年以來,慈禧太後一直認為這是一件她應該對慈安太後抱歉的事,決定趁撤簾歸政之前,彌補此一咎歉。

     第二是皇帝登極以後,始終還沒有瞻谒過穆宗的惠陵,這一次應該盡禮。

    第三就是在東陵隆恩殿為列祖列宗行大飨禮。

     所謂“敷土禮”就是民間的掃墓,自以清明為宜,所以當天頒發上谕,定于二月二十七起銮,三月初二清明行敷土禮,禮成以後随即回銮,預定三月初七還宮。

    為了遷就三月初二清明這個日子,回銮的行程相當匆促,而必須在三月初七還宮,則因為這一年會試,定制三月初九第一場開始,考官必得在前一天入闱。

    三月初七回京,第二天派出考官,才能不誤試期。

     這一下,有三個衙門要大忙特忙了。

    第一個是直隸總督衙門,要辦“陵差”,主要的是整修沿途的跸道;第二個是禮部,要準備各項儀注;第三個就是内務府,伺候皇太後、皇帝及宮眷的車駕食宿,不是輕而易舉的事。

     不過大感為難的既非内務府,亦非直隸總督衙門,而是禮部。

    慈禧太後谒陵,儀注自有成例,為難的是初谒普祥峪慈安太後的陵寝,并無成例可循,找遍舊案,隻有同治四年,兩宮太後緻奠孝德顯皇後的例子,似乎可用。

     孝德顯皇後薩克達氏,是道光二十七年,文宗當皇子的時候,宜宗為他所冊立的嫡福晉。

    但這位福晉福薄,并未當過皇後,道光二十九年,宣宗的繼母孝和睿皇後駕崩,第二天,這位福晉薨逝。

    而當孝和睿皇後駕崩時,宣宗已經高齡七十有二,并且有病在身,歲暮之際,接連遭遇喪事,過于傷感,所以不到一個月,亦就龍馭上賓了。

     于是文宗即位,薩克達氏被追封為孝德皇後,而她的喪儀進行到一半,由于身分自皇子的嫡福晉變為皇後,亦就更改為大喪儀,梓宮一直停放在東陵附近的隆福寺。

    同治四年,文宗大葬,孝德皇後合葬于定陵,兩宮皇太後緻奠,因為孝德皇後是元後,當然用的是妃嫔對皇後六肅三跪三叩的大禮。

     這一次慈禧太後拜谒慈安太後的陵寝,應該亦可援用此一成例,滿尚書延煦主張最力。

    他所持的理由是,生前兩宮并尊,而死後的情形不同,一直到鹹豐十一年文宗駕崩的時候,始終是皇後與懿貴妃這兩種不同的身分。

    如果說慈禧太後此時可以平禮緻祭,那麼當時兩宮以妃嫔之禮祭奠孝德皇後,就是錯了。

     于是定議,詳細複奏。

    慈禧太後先看行大飨禮的儀注,寫的是: “康興九年秋,聖祖奉太皇太後率皇後谒孝陵,前一日,躬告太廟,越日啟銮、陳鹵簿、不作樂。

     既達陵所,太皇太後坐方城東旁,奠酒舉哀,皇太後率皇後等,詣明樓前中立,六肅三跪三拜,随舉哀奠酒,複三拜,還行宮。

    後世凡皇太後谒陵仿此。

    ” 這個儀注,慈禧太後自無話說,接下來看到皇太後“詣普祥峪定東陵行禮禮節”,自然而然想到當年在隆福寺祭奠孝德皇後的情形,勃然大怒,将禮部的奏折,狠狠地摔在地上。

     左右太監宮女見此光景,吓得個個屏聲息氣,雙腿發抖。

     當然,李蓮英是例外,然而也不敢随便說話,努一努嘴,示意太監宮女都退了出去,然後撿起奏折,悄悄看了一下,還不知究竟,隻猜想到一定是禮部所拟的儀注,大不合她的意思。

     “你看!”慈禧太後指着奏折,咬牙說道:“禮部拟的什麼儀注?” “那兒不對,傳旨軍機說給他們改就是了。

    ”李蓮英說,“禮部堂官都是書呆子,何必為他們動那麼大的氣?” 慈禧太後也是一時之氣,自覺為此發怒,會遭人背地裡批評,度量太狹,因而忍住一口氣,接納了李蓮英的建議。

     于是軍機承旨,通知禮部重拟儀注,要跟當初兩宮太後在隆福寺祭奠孝德皇後的禮節,稍有區别。

    這本來不算一件大事,如果初拟之時,就酌量更改,亦不會有人批評。

    但這樣一奏一駁,反而引起士林注目,尤其是會試将近,才俊之士,雲集京師,其中頗不乏為老輩宿儒所敬重的名士通人,将這件事看得很深。

    因為看得深,也就看得很重。

     這也可以說是舊事重提。

    當年為了醇王是皇帝的本生父,防微杜漸,深恐明朝嘉靖年間“大禮議”的故事重演,所以極力裁抑醇王。

    上至親貴,下至翰林,幾乎無不以為醇王絕對不可過問政事,防他因為幹預朝政而逐漸養成羽翼,一旦皇帝親政,成了無形中的“太上皇”,便無人可以制他。

    這重借為穆宗立嗣作題目,其實等于“争國本”的公案,直到穆宗大葬,吳可讀屍谏,方始告一段落。

     在當今皇帝入承大統之初,就是醇王自己也知道,處于極大的嫌疑之地,自分必是從此與國家政事絕緣,閑廢終身,因而當時上奏兩宮太後,有“曲賜于全,許乞骸骨,為天地容一虛糜爵位之人,為宣宗成皇帝留一庸鈍無才之子”的苦語。

    誰知忽忽十載,情勢已變,如今醇王不但過問政事,而且成了“太上軍機大臣”,吏事、軍務、财政一把抓,當年的杞憂,成了今天的隐憂。

    大家也都知道,隻要慈禧太後垂簾聽政,醇王決不敢稍有踰越,但如一旦撤簾,優遊于禁苑之中,大權交付于皇帝之手,那時誰也保不定醇王會不會起異心?即或他本人并無此意,卻又有誰敢斷定,他左右不會加以慫恿?趙匡胤這樣謹厚而不好威權,不也“黃袍加身”,欲罷不能嗎? 因此,為了消除這重隐憂,今日之下,必須講禮,禮制并稱,唯有禮法,也就是祖宗的家法,才可以防制得了不測的異心。

    如果此時為了不關輕重的儀注,可以容許慈禧太後不守禮制成法,便是開了一個惡例,将來皇帝親政以後,倘或要步明世宗的後塵,尊敬本生父的醇王,試問禮官言路,又如何得能犯顔直谏? 當然,這些議論,關系重大,隻能在最親密的朋僚集會中,悄悄交談,而禮部六堂官當然也都了解此事關系的重大,同時也頗警惕于士論不可輕忽,倘或曲從懿旨,修改儀注,引起士林不滿,紛紛上書,那時言路上一定會有所表示,首當其沖的,便是禮部官員。

     但如公然違旨,似更不妥。

    左思右想,都是難處,而啟銮的日子卻一天一天逼近了。

    迫不得已,隻有從李蓮英身上去打主意,由禮部的一名跟李蓮英拉得上親戚關系的司官,特地備了一份豐腆的水禮,專誠拜訪,屏人密談,細訴其中的苦衷。

     這些地方,李蓮英極知大體,一口應諾,設法化解此事。

     回到宮中,他自己不便進言,要跟榮壽公主去商量其事。

     榮壽公主在宮中有特殊的地位,因為慈禧太後對她有特殊的感情。

    最初是寵愛,加上她知禮識大體而得到的重視,及至指婚早寡,自然矜憐,再因為她生父恭王被黜,慈禧太後又不免自覺愧歉。

    這愛、重、憐、歉四個字加起來,竟奇怪地起了畏憚之心。

    慈禧太後做一件不合禮制的事,或者制一件顔色花樣過于鮮豔,不合老太後身分的衣服等等,總要叮囑左右:“可别讓大格格知道,讓她說我兩句,我可受不了。

    ” 當然,這也因為榮壽公主凡有進谏,第一是一定有駁不倒的道理,其次是言諷而婉,暗中點到,從不傷慈禧太後的面子。

    因此,遇着這樣一件棘手的事,她雖義不容辭地一肩承擔了下來,卻不敢操切從事,隻是默默盤算,耐心地在等機會。

     ※※※ 這天是初選秀女的日子。

    一共九十六個人,三雙姊妹花最受人注目。

    第一雙是都統桂祥的女兒。

    慈禧太後兩個弟弟:一個叫照祥,一個叫桂祥。

    鹹豐十一年秋天,慈禧太後母以子貴以後,她的父親惠徵追封承恩公,照例由照祥承襲,已在光緒七年下世。

    桂祥是慈禧太後的幼弟,平庸沒出息,坐支都統的俸給,一天到晚躲在東城方家園老家抽大煙。

    他的兩個女兒就是慈禧太後嫡親的内侄女,大的“留下”,小的指婚,配了給“九爺”孚郡王奕譓的嗣子載澍。

     第二雙是長叙的女兒。

    長叙是陝甘總督裕泰的兒子,弟兄三個,老大叫長敬,做過四川綏定知府,早已下世,他的兒子是文廷式的至交,現在當翰林院編修的志銳。

    老二便是長善,字樂初,前幾年當廣州将軍,大開幕府,廣延名士,在将軍署中有亭館花木之勝的“壺園”,作賦論兵,飲酒賦詩,于式枚、文廷式、梁鼎芬三人就是在他幕府中結成了莫逆之交的。

     長叙行三,早在光緒三年就當到侍郎,光緒六年與山西藩司葆亨結成兒女親家,好日子挑在十一月十三,這天是聖祖賓天之日,國忌不準作樂,更何論辦喜事?其時清流的氣焰正盛,鄧承修素服登門道賀,滿堂賓客,既驚且駭。

    長叙趕緊派人去打聽,鄧承修已經上折嚴參,結果兩親家一起罷官。

     經此挫折,長叙一直倒黴,直到前年慈禧太後五旬萬壽,以“廢員”随班祝嘏,才蒙恩開複了處分。

    他的這雙掌上明珠,大的謹厚,小的嬌憨,現在都跟文廷式在讀書。

    九十六名秀女之中,要講知書識禮,大概要推這兩姊妹為首了。

     第三雙是江西巡撫德馨的女兒,論貌最美,大家猜測,一定也在留下之列。

    果然,九十六名秀女,“撂牌”刷下去的五十七個;指婚的三個;留下的三十六個之中,有德馨、長叙家的兩雙姊妹花。

     選秀女原是很有趣的一件事,加以這天風和日暖,氣候宜人,所以慈禧太後的興緻很好。

    榮壽公主看看是機會了,便在膳後侍坐閑話的時候,閑閑說道:“女兒從沒有跟皇額娘求過什麼,今兒個可有件事,得請懿旨恩準。

    ” “噢!”慈禧太後很注意地問:“是為你阿瑪的事?” 她是指恭王。

    前年為了随班祝嘏,醇王為他乞恩,碰了個大釘子,這次谒陵,是由惇王出面,面奏準他扈從,結果仍是碰了釘子。

    慈禧太後隻以為榮壽公主要為她生父說情是猜錯了。

     “阿瑪?”榮壽公主裝作不解地問:“女兒的阿瑪,不是文宗顯皇帝嗎?” 這就是榮壽公主厲害的地方,禮制上一步不錯,自己既然被封為固倫公主,當然不能再認恭王為父。

    慈禧太後見她這樣回答,不能不改口問道:“是為你六叔說情!” “不是!連五叔說情都不準,女兒怎麼敢?不過倒也是說情。

    禮部拟儀注,既不敢違旨,又不敢違祖宗家法,而且其中有絕大的關礙,實在為難。

    皇額娘就準他們照原議吧!” “絕大的關礙!是什麼?”慈禧太後困惑地問。

     “女兒現在也不敢說,聖明不過皇額娘,慢慢兒自然明白。

    總而言之,禮部沒有錯,不但沒錯,還真是回護皇太後、皇上。

    ”榮壽公主跪下來磕頭,“皇額娘信得過女兒,就準奏吧!” 慈禧太後沉吟了好一會說:“好吧!我信得過你。

    ” 于是第二天就傳旨,普祥峪定東陵行禮的禮節,準照二月初十所議。

    話雖如此,慈禧太後卻另有打算,隻是時候未到,不便透露。

     ※※※ 二月二十七,皇帝奉皇太後自銮谒東陵。

    留京辦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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