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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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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以外,是不是還要将吳大澂革職? “不必!”慈禧太後的态度很平和,“本來我連這個折子都不想拿出來,如今看來,倒象你七叔不幸而言中了!既然吳大澂有那麼一種說法,原折似乎不能不發抄。

    讀書人看重的是聲名,你七叔的折子一發抄,吳大澂也許自己就會告老了。

    ” ※※※ 一夜過去,是慈禧太後垂簾聽政的最後一天,也是皇後初次朝見太後的一天,這天也是皇帝親祭社稷的日子。

    内務府官員分幾處照料,忙得不可開交,當然最要緊的是照料慈甯宮的典禮。

     皇後朝見太後的吉時,欽天監選定辰正,也正就是平時慈禧太後召見軍機的時刻。

    為了不誤吉時,隻好提早跟軍機見面,又為節省工夫,破例改在慈甯宮召見。

     這天必須請懿旨的,就隻是與醇王有關的兩個奏折。

    一個是吏部複奏處分屠仁守一案,孫毓汶秉承醇王的意思,決定嚴辦。

    同時打擊吏部尚書徐桐,為了報複他反對修建津通鐵路。

     這個折子已經交議,所以先由禮王世铎出面複奏,“吏部辦事,實在有欺蒙的嫌疑。

    奉旨交辦事件,那可這樣子敷衍?明明是有意包庇屠仁守。

    ”他說:“臣等幾個公議,屠仁守違旨妄言,過失不輕,吏部議以革職留任的處分,已嫌太輕。

    禦史開缺之後,又不把應補什麼官叙明。

    如果前一個折子奉準了,屠仁守不過由禦史調為部員,那有這麼便宜的事?” “那麼,”慈禧太後問道:“你們的意思怎麼樣呢?” “屠仁守應該革職,永不叙用。

    吏部堂官交都察院議處,承辦司員,查取職名,交都察院嚴議。

    ” “這樣的處分,不太重了些嗎?” “皇太後明見,”世铎将孫毓汶教他的一番話說了出去,“皇太後聽政,各部院不敢馬虎,如今歸政在即,不免松懈。

     皇太後如不為皇上立威,以後辦事就難了。

    ” 這幾句話說得籠統含混,但意思已很清楚。

    慈禧太後不願在最後一天跟軍機大臣的意見不合,便點點頭說:“好吧! 就照你們的意思,寫旨來看。

    ” 處分了這一案,就要談吳大澂的密折了。

    慈禧太後不即說破緣由,卻先打聽吳大澂的一切,第一是問他的官聲如何? 禮王世铎心裡奇怪,何以忽然問起吳大澂的官聲,莫非有人參劾?河督雖是個肥缺,但鄭州黃河決口,寬至五百五十餘丈,朝命特派李鴻章主持修複,前後兩年有餘,耗費部款數百萬,縱有經手人中飽,與吳大澂不會有太大的關系。

    因為他是去年八月間才署理河督,秋汛以後,鄭工合龍,去年年底實授河東河道總,賞加頭品頂戴,不似會出什麼差錯。

    倘有差錯,首當其沖的也是李鴻章與吳大澂的前任李鶴年。

     這樣飛快地轉完念頭,便決定看醇王的面子,說幾句好話,“吳大澂是肯做事的人,不怕難,不怕苦。

    ”世铎說道,“操守也還靠得住,除了喜歡金石碑版之外,倒不曾聽說他有喜歡别樣。

    ” “他跟醇親王是不是常有往來?” 吳大澂的奧援就是醇王,與李鴻章處得也很不壞,他之有今日,就是這兩個人的力量。

    此為盡人皆知之事,但世铎卻不肯實說。

    因為在慈禧太後面前,一提到醇王與朝官名士結交的情形,便得謹慎,為了怕替醇王招來一個樹黨結援的名聲。

     “奴才不甚清楚。

    ”世铎這樣答道:“縱有書信往還,想來談的也是公事。

    ” “那還罷了。

    如果吳大澂是受了醇親王的好處,想有所報答,又不知道怎麼樣報答,随便上折子,那就不但他本人荒唐,也是害了醇親王。

    ”慈禧太後拿起吳大澂和醇王的兩個折子,“你們看罷!” 世铎接過來匆匆看完,為吳大澂捏了一大把汗,心裡在想:這自然是為醇王“仗義執言”,卻不想是中了醇王自己的“埋伏”。

    這反手一巴掌,打得可真不輕了。

    如今看樣子是要預備一名河道總督接吳大澂的缺,大可以從中搞它一個大大的紅包。

    倒想想看,誰是出手豪爽的人。

     他在打着趁機賣官鬻爵的算盤,慈禧太後卻有些不耐煩了,催促着說:“你們是怎麼個意思,盡管說,大家商量。

    ” 指是指的“大家”,包括平時常有獻議的許庚身、孫毓汶在内,這時卻都瞠然不知所對,因為吳大澂到底說了些什麼? 毫無所知,所以一齊都望着世铎,等他發言。

     世铎覺得很難措詞,定定神答道:“茲事體大,臣等不敢擅專。

    不過醇親王用心正大,原折似乎可以即日宣示。

    ” “那是一定的。

    ”慈禧太後說,“吳大澂呢,既然引用了太爺爺的聖訓,似乎不便有所處分。

    我想,他上折子的時候,大概就知道不妥,老早找好了擋箭牌。

    這塊擋箭牌太大,還真拿他無可奈何。

    ” “是!”世铎答應着,賣官鬻爵的念頭,一下子冰涼了。

     慈禧太後口中的“太爺爺”指的是乾隆皇帝。

    吳大澂真是幸虧用了這塊擋箭牌,才得免予嚴譴,同時軍機處拟上谕,也就不便公然斥責。

     即令如此,上谕連同醇王的原折一起明發,士林已經大嘩,出身蘇州府的大官,如潘祖蔭、翁同龢等等,更有面上無光,在人面擡不起頭來的感覺。

    因為上谕中“茲當歸政伊始,吳大澂果有此奏,若不将醇親王原奏及時宣示,後此邪說競進,妄希議禮梯榮,其患何堪設想?用特明白曉谕,并将醇親王原奏發鈔。

    嗣後阚名希寵之徒,更何所容其觊觎”的話,固然是視吳奏為希寵的邪說,而醇王的原奏,“如有以宋治平、明嘉靖等朝之說進者,務目之為奸邪小人”,以及“豫杜金壬妄論”等等措詞,更如指着吳大澂的鼻子痛罵。

    這在下僚尚且難堪,何況是一品大員,而且是翰林出身的一品大員? ※※※ 從二月初三起,是一連串的慶典。

    首先是親政受賀,第二天是大婚受賀。

    都是皇帝先率王公百官在慈甯宮外向皇太後行了禮,然後在太和殿受賀。

    當然,醇王是奉懿旨不必随班行禮的。

     兩天受賀禮成,都要頒發喜诏,也是恩诏,但恩典不同,親政“特沛恩施,以光巨典”,重在旌晉赦罪,與民更始。

    大婚的“光昭慶典,覃被恩施”,比較實惠,從親王福晉到二品以上大員的命婦,俱加恩賜。

    民間高齡婦女而孤貧殘疾,無人養贍者,由地方官加意撫恤,以及犯罪婦女,除十惡及謀殺故殺不赦外,其餘一概赦免。

    這都不在話下,最大的恩惠是各省民欠錢糧,由戶部酌核,奏請蠲免。

    八旗綠營兵丁,賞饷一月。

    會試、鄉試,以及各地貢生名額,都酌量增加。

    “謄黃”貼處,歡聲雷動,真個喜氣洋洋了。

     但是,皇帝卻累倒了。

    二月初五一早起身,便說頭暈,接着是吐黃水,隻嚷着“胸口不舒服”。

     于是,禦前大臣急忙傳召禦醫,一面到儲秀宮奏報慈禧太後。

     “怎麼?”慈禧太後詫異,“好端端地病了?” “那是累的,息一會就不礙了。

    ”李蓮英自是找安慰的話說。

     “今天不是賜宴嗎?定在什麼時候?” “午正。

    ” 這還不要緊。

    這天午正賜宴後父桂祥及後家親族,王公大臣,奉旨陪宴,早在上個月就曾演過禮,慈禧太後對這一可為母家增光的盛典,自然希望順利進行。

    所以一遍、一遍派人到養心殿西暖閣,去探問皇帝的病情。

     到了十點多鐘,文武百官陸續入朝,桂祥也抽足了鴉片,另外帶上一盒煙泡,早早進宮,在内左門東面的侍衛值宿之處,精神抖擻地與一班年輕的貝勒、貝子在大談養鴿子的心得。

     桂祥沒有讀過什麼書,也沒有做過什麼事,既無威儀,更無見識,實在一無所長,隻是他的際遇特佳,姐姐是太後,女兒做皇後,又是醇王的舅爺,才能與王公大臣,平起平坐。

    隻是老一輩的,看在慈禧太後的份上,雖心薄其人,不能不保持相當的禮遇,少年親貴不大理會人情世故,不免就出以狎侮了。

     最喜歡拿桂祥取笑的,是惇王的次子,郡王銜的貝勒載漪,不過這天不在場,因為惇王薨逝不久,熱喪之中,不入内廷。

    其次是肅親王隆懃的長子善耆,最近賞給頭等侍衛,挑在乾清門當差,生性豁達诙諧,開玩笑谑而不虐,所以桂祥跟他在一起,雖有時不免受窘,卻仍舊樂與親近。

    這天正因為善耆在乾清門值班,才特地到這裡來坐的。

     正談得熱鬧的時候,有人掀簾子探頭進來,大聲說道: “蒙古王公都散出去了!筵宴停了。

    ” 聽得這話,一屋子的人都站了起來,相顧愕然,而桂祥的臉色,立刻便很難看了,“别是開玩笑吧?”他說,“好端端的,怎麼說停就停呢?剛才那人是誰?” 善耆答說:“是個二等‘蝦’。

    ”滿洲話侍衛叫“蝦”。

    這個“蝦”很老實,向來不說瞎話,善耆拍拍桂祥的肩,“一定有什麼緣故在内,我替你去打聽。

    ” 一出門就遇見世铎的兒子輔國公誠厚,他新近挑在“禦前行走”,正是為此事來傳旨。

     “伯王讓我來通知承恩公,奉皇上面谕:賜宴停止。

    桌張讓大家分着帶回去。

    ” “是、是為什麼呢?你問了沒有?” “問了。

    伯王說,皇上剛服了藥,要避風,不能到前殿。

     這話,如果承恩公不問原因,就不必說。

    ” “那奇了。

    聖躬果然違和?”善耆問道:“傳召禦醫,怎麼我們都不知道?” “這個,我就說不上來了。

    聖躬違和是不假。

    ”誠厚說,“我算傳過旨了,交代給你吧!” “好!交代給我。

    ”善耆走近兩步,将聲音放得極低,“到底是為了什麼?” 誠厚不即答話,四顧無人,方始以同樣低微的聲音答道:“我也是聽來的,不知道那話靠得住,靠不住,隻當閑聊,聽過就丢開,别往心裡擱……。

    ” “得,得!”善耆忍不得了,“我懂,你就快說吧!” “說是不知道什麼人在皇上面前說了一句,今兒本應當是‘會親’,王公百官都到齊了,就是七爺不能露面,未免美中不足。

    這句話觸了皇上的心境,神氣就很難看了。

    當時還查問,同治十一年大婚,可曾賜宴後父?回說沒有。

    皇上就不言語了。

    過了一會兒,伯王出來傳旨停了筵宴。

    ” “照這樣說,避風是托詞?” “那就不知道了。

    ”誠厚推一推善耆,“咱們奉命辦事,上頭怎麼交代怎麼說,事不幹己,别琢磨了。

    ” 善耆為人頗識大體,覺得皇帝剛剛親政,便似有意貶薄後家,大非好兆。

    其間因由,隻宜沖淡化解,不宜張揚渲染。

    同時他本性也相當忠厚,知道桂祥正在興頭上,遭此當頭一盆冷水,其情難堪,更須安慰,所以在傳旨的時候,一而再,再而三地說皇帝确是因為服藥需要避風,不得已而停止筵宴,想來聖心亦以為憾,這才使得桂祥心裡好過些,領了賜宴的肴馔,悄然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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