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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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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得不可測的态度,使袁世凱大起警惕,如果再這樣敷衍下去,榮祿會怎麼想?他一定是在心裡說:這小子,不知道在打什麼主意?居心叵測,再不能信任了。

     這樣一想,立即向左右看了一下,趨前兩步,輕聲說道: “世凱有幾句緊要話,密禀大帥。

    ” 榮祿聲色不動,隻側臉揮一揮手,說一句:“都出去!” 于是裝水煙的聽差帶頭,所有的侍從都退出簽押房外,站得遠遠地,袁世凱便即雙膝一跪,用痛苦的聲音說道:“世凱今天奉命而來,有件事萬不敢辦,亦不忍辦,隻有自己請死!” 榮祿笑了。

    “什麼事?”他問,“讓你這麼為難?” “大帥請看!” 接過袁世凱袖中所出一紙,榮祿一看是朱谕,不覺一怔,但立即恢複常态,坐在原處細看。

    朱谕上寫的是“榮祿密謀廢立弑君,大逆不道!着袁世凱馳往天津,宣讀朱谕,将榮祿立即正法。

    其遺缺即着袁世凱接任。

    欽此!” 袁世凱覺得這片刻工夫,關系重大,整頓全神,仰面看着榮祿的臉色。

    先看他讀朱谕并不站起來,知道他心目中并無皇帝,迹象不妙!轉念又想,這是還不知朱谕内容之故。

    如果讀完朱谕,面現驚惶,有手足無措的模樣,便不妨乘機要挾,或者有憂慮為難的神色,那就很可以替他出主意,為人謀亦為己謀,好歹混水摸魚,撈點好處。

    若是既不驚、亦不憂,至少亦會表示感謝,那就索性再說幾句輸誠的話,教他大大地見個情。

     念頭剛轉完,榮祿已經讀完朱谕,随手放在書桌上,用個水晶鎮紙壓住,闆起臉說道:“臣子事君,雨露雷霆,無非恩澤。

    不過朝廷辦事,有祖宗多少年傳下來的規矩,‘承旨’責在軍機;定罪有吏部、刑部;問斬亦要綁到菜市口。

    如果我有罪,我一定進京自首,到刑部報到,那能憑你袖子裡一張紙,就可以‘欽此,欽遵’的?” 這番回答未終,袁世凱知道自己在宦海中操縱的本領,還差人一大截,眼看狂飚大作,倘不趕緊落篷,便有覆舟滅頂之危! “大帥!”他氣急敗壞地說,“世凱效忠不二,耿耿寸衷,唯天可表。

    大帥如果誤會世凱有異心,世凱隻好死在大帥面前!” 說到這裡,痛哭失聲。

    且哭且訴,說他在京曾由皇帝召見三次,三次皆是偌大殿廷,唯有君臣二人的所謂“獨對”。

    第一次是八月初一,垂詢小站練兵的情形,當天就有“開缺以侍郎候補”的上谕;第二次是八月初二,皇帝曾問到外洋的軍事。

     接下來就是最重要的一天。

    八月初三,榮祿曾有電報到京,說英國和俄國已在海參崴開仗,大沽口應加戒備,催袁世凱立即回任。

    而就在這天晚上,譚嗣同到他的寓所相訪,要求他帶兵進京,包圍頤和園,劫持慈禧太後。

    同時表示,皇帝将在八月初五,再度召見,有朱谕當面交下。

     “一看朱谕,世凱吓得魂飛天外,恨不得插翅飛回天津。

     世凱蒙大帥提拔之恩……” “好了,好了!”榮祿不耐煩地打斷他的話,“有話明天再說!” 說完,将茶碗一端,門外遙遙注視的聽差,拉起嗓子高唱:“送客!” ※※※ 攆走了袁世凱,榮祿立即召集幕府密議,好得是先已有防變的部署,前一天已調甘軍進駐離京四十裡的長辛店。

    這時決定将聶士成的武毅軍調防天津,監視小站的新建陸軍。

     在此同時,路局已接到命令,特備專車,升火待發。

    榮祿便衣簡從,悄然上車,深夜到京,預先接到電報的步軍統領崇禮,親自在車站迎接。

    相見别無多語,崇禮隻說得一聲:“慶王在等着!”随即陪榮祿出站,坐上藍呢後檔車進城。

     慶王府在北城,什刹海以西的定府大街。

    車進宣武門由南往北,穿城而過,到時已過午夜,慶王已等得倦不可當,勉強撐持,聽得榮祿已到,精神一振,吩咐在内書房接見。

     燈下相見,慶王訝然問道:“仲華,你的氣色好難看!” “怎麼好得了?從本初進京,我就沒有好生睡過一覺。

    ” 漢末袁紹字本初,這是指袁世凱而言。

    在親貴中,慶王是頗讀過幾句書的,懂他這兩字隐語,也意會到他此行與袁世凱進京,特蒙皇帝識拔一事,有重大關系。

    便即親自起身,掀簾向在廊上伺候的護衛與聽差說道:“都出去!把垂花門關上。

    ” 聽得這話,崇禮覺得亦有請示的必要,等慶王轉過身來,随即說道:“王爺如果沒有别的吩咐,我跟你請假。

    ” 慶王不答他的話,看着榮祿問說:“受之不必走吧?”受之是崇禮的别号。

     内務府正白旗出身的崇禮,也是慈禧太後所賞識的人物之一,而且是步軍統領,職掌京師治安,當然亦有參預最高機密的資格,所以榮祿一疊連聲地說:“不必走!不必走!” 于是三個人圍着一張花梨木大理石面的小圓桌,團團坐定,崇禮先開口告訴榮祿:“老佛爺昨兒回宮了。

    ” “莫非得了什麼消息?” 崇禮愕然:“什麼消息?” “我還以為老佛爺知道頤和園不安靜,所以又挪回來的呢!” 崇禮大驚失色,“榮二哥!”他急問說,“怎麼說顧和園不安靜?難不成新黨派了刺客藏在園子裡?” “對了!新黨派了個大刺客,打算派兵包圍頤和園,跟老佛爺過不去。

    我給你們看樣東西。

    ” 等看過榮祿帶來的那道朱谕,慶王和崇禮都伸一伸舌頭,雙眼睜得好大地,不住吸氣。

     “好家夥!”慶王說道,“皇上真有那麼大的膽子!” “那必是珍妃在替皇上壯膽。

    ”崇禮問道:“二哥,這道朱谕是那裡來的?” “那還用說,”慶王接口,“當然是袁慰庭自己交出來的。

    ” “王爺猜對了!”榮祿接着問道:“王爺,你看怎麼辦?” “除了面奏老佛爺,沒有第二條路好走。

    ” “我也是這麼想!”榮祿将身子往後一靠,“勞受之的駕吧,看是怎麼樣跟老佛爺見面?” “好!”崇禮立即起身,“都交給我!我找‘皮硝李’去。

     回頭我在貞順門候兩位的駕。

    ” 等崇禮一走,榮祿才跟慶王談到應變制宜之道。

    皇帝決不能再掌權,是不消說得的,但應出以怎樣的一種手段,卻是非慎重考慮不可的。

    否則,會引起極大的動亂,招緻“動搖國本”的嚴重後果。

     “廢立一事,決不可行。

    可是,仲華,”慶王一臉沒奈何的表情,“你知道我的處境,我實在不便說話。

    祖家街有個可笑的謠言,說我兩個兒子沒有入承大統的希望,所以反對廢立。

    這是從何說起?我就做再荒唐的夢,也不敢指望做太上皇。

    第一、我是高宗一系;第二、果然廢立,以旁支繼統,當然是為穆宗立嗣,繼穆宗之統。

    算輩分也不對啊!我能糊塗到連弟兄、叔侄都搞不清楚不成。

    ” 穆宗是“載”字輩,奕劻兩子載振、載搜是穆宗的堂房弟弟,自無以弟作子之理!榮祿也覺得“祖家街”的這個謠言,造得太離譜了。

     “我就不服!”不大動感情的榮祿,忽然憤慨了,“莫非隻有他‘祖家街’,‘翔鳳胡同’就不夠資格入承大統!” “祖家街”與“翔鳳胡同”這兩處地名,指兩處王府。

    恭王府原是和珅的住宅。

    乾隆末年,皇子私議儲位,慶王奕劻的祖父、皇十七子永璘表示:“天下至重,何敢妄窺大位,将來但願能住和珅的宅子,于願已足。

    ”及至乾隆内禅,皇位歸于永璘一母所生的皇十五子,即是仁宗。

    嘉慶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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