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來不容他從容考慮,又問:“你是派誰去殺榮祿呢?是派袁世凱嗎?我告訴你吧,人家把你給賣了。
”
原來是袁世凱告的密!然則譚嗣同所建議的,派袁世凱兵圍頤和園一事,慈禧太後當然亦知道了。
轉念到此,渾身發抖,牙齒震得格格作響。
宮女們大都不忍看他這副樣子,卻又不敢轉臉相避,隻好垂着眼看地面。
“你算明白過來了吧!傻哥兒,你不想想,今天沒有我,明天那有你!憑你,就能壓得住嗎?走吧,跟我上西苑去!”
語氣突然緩和了,可是誰都知道,并非吉兆。
面如死灰的皇帝,蹒跚起身,上了轎子,跟着慈禧太後向西,過了金鳌玉蝀橋,折而向南,行近德昌門,太監來傳懿旨,讓皇帝在瀛台待命。
鳳輿卻一直擡到勤政殿。
殿前朝房中,慶王、榮祿與全班軍機大臣都在候駕。
不一會“叫大起”,軍機與其他大臣同時召見。
于是禮王世铎領頭,慶王居次,其餘按官階分先後,成單行緩步上殿。
行完了禮,慈禧太後開口喊道:“榮祿,袁世凱告訴你的話,你跟大家說了沒有。
”
榮祿跪行一步,向上回奏:“奴才已經說給禮親王跟軍機大臣了。
”
“你們的意思怎麼樣?”
象這樣的詢問,照例應由禮王答話,但他名為軍機領袖,實際上隻是擺個樣子,很少在禦前陳述一番見解,或者出個主意。
遇到這樣的大事,更不敢胡亂開口,隻朝上碰頭答道:
“剛毅有話,跟老佛爺回奏。
”
剛毅不待慈禧太後有何表示,便即大聲說道:“新黨胡鬧得太不成話了!奴才等大家商量,隻有請老佛爺重新把權柄拿回來,才能保住大清朝的天下。
”
話說得粗魯不文,不過意思表達得很清楚。
慈禧太後就全班軍機大臣,逐一指名詢問:“王文韶,你是老人,有話盡管說!”
籍隸杭州的王文韶,早在二十年前就當過軍機大臣,是他的老師沈桂芬所援引。
沈桂芬一死,倒了唯一的一座靠山,結果為李鴻藻與清流所攻,而“雲南報銷案”中,王文韶受賄亦确鑿有據,因而被放回籍。
家居十年,韬光養晦,磨盡棱角,練就了一副與人無争的性格。
他為人并不糊塗,隻是一味圓滑,所以外号叫做“琉璃蛋”。
上了年紀,雙耳重聽,慈禧太後說些什麼,根本不曉。
不過,他另有一套應付的辦法,看上面目光下注,落在自己身上,便等慈禧太後閉口後,碰個頭說道:“皇太後聖明!”
禦前頌聖,決無差錯,慈禧太後換個人問:“裕祿,你看怎麼樣?”
裕祿是正白旗人,少年得志,三十歲就當到安徽巡撫,久任封疆,頗有能名。
由四川總督内召為禮部尚書軍機大臣,還不到三個月,于朝政尚未深知,但對外面的情形,還算明白。
當時答說:“如今列強環伺,務求安靜。
變法維新,原是老佛爺應許了皇上的,不過操之過急,竊恐生變。
倘蒙老佛爺訓政,讓皇上凡事有所禀承,實為國家之福。
”
“是啊!”慈禧太後頗有搔着癢處之感,“誰不巴望國富民強?皇帝要變法、要維新,隻要不大離譜,我那有不贊成的?隻是聽了康有為那些離經叛道的話,凡是老的、舊的,不管是不是祖宗的規矩,都說是壞的,那叫什麼話?現在索性打從皇帝自己起,就要造反。
”她停了一下又說:“有些話,我也不忍說,你們問榮祿,袁世凱跟他說些什麼,你們就知道了!總而言之一句話,我放着清福不享,為什麼還要勞神?實在是不能不管。
我如果不管,就沒有人能管了,譬如宮裡,有人很不安分,皇後太老實,治不了那些人。
我不管,成嗎?”
“自然非老佛爺管不可!今天的事,這就算說定了,老佛爺也不必再問了,就請明白降旨吧!”
這一下,還有兩位軍機大臣錢應溥與廖壽恒,就失去了發言的機會。
不過,在軍機之外有個人,慈禧太後是非問不可的。
“榮祿,你們商量得怎麼樣了?”
“奴才拟了個上谕的稿子,請老佛爺的懿旨。
”
此言一出,軍機大臣除了錢應溥以外,無不愕然,剛毅尤其不悅。
“承旨”、“述旨”都是樞廷的大權,榮祿竟敢不遵規矩辦事,太可惡了!
然而想到他是面奉懿旨辦理,料知争不過他,隻能瞠目而視,無可奈何地看榮祿将旨稿呈上禦案。
慈禧太後識得筆迹,是出于錢應溥的手筆,看完覺得滿意,但并不發下來,隻點點頭說:“寫得很好!我讓皇帝看一看,回頭再叫你們。
”
于是禮王領頭行了禮,暫且退朝。
慈禧太後就在勤政殿後休息,進用“茶膳”,指派李蓮英拿着旨稿到瀛台去見皇帝。
瀛台在勤政殿之南,三面臨水,台南邊兒紅蓼白蘋、綠水潋滟的一片大湖,就是三海之一的南海。
李蓮英過了橋,便有小太監迎了上來,問知皇帝在補桐書屋休息,一直便奔了去,不必通報,上了台階便喊:“有懿旨!”
正在屋中發怔的皇帝,聽得這一聲,立即站起身來,走到堂屋,向上跪了下來。
于是李蓮英亦踏了進去,在上方東首一站,朗聲宣道:
“奉懿旨:有上谕一道,交皇帝朱筆抄一遍。
”
這是常有之事。
慈禧太後每每用皇帝之名降旨,而由皇帝親筆朱書,掩蓋假借的形迹。
不過通常總是當面交付,或者由李蓮英送了稿子來,甚至有時隻是口述大意,要皇帝自己做文章。
授受之間,不拘形式。
獨獨這時如此鄭重其事,皇帝心知大事不妙了。
等他站起身來,放下了黃匣子的李蓮英才給皇帝請安,口中說道:“萬歲爺請裡面坐吧!”
“谙達!”皇帝對李蓮英的這個稱呼,算是一種“尊稱”。
皇帝稱授讀的老師,如是漢人而授漢文,叫做“師傅”,旗人而教滿洲話、蒙古話,或騎射、禮儀之類,就用滿洲話叫“谙達”。
而皇帝此時叫李蓮英的這一聲“谙達”,語音中充滿了求援的意味:“你可得幫着我一點兒!”
“萬歲爺怎麼說這話?奴才能調護的,不敢不盡心盡力。
不過,奴才也實在很難。
唉!”李蓮英微微歎口氣,“無事是福!”
說完,一手挾起黃匣,一手攙一攙皇帝,陪着進了書房,将黃匣子打開,放在書桌上。
皇帝就站在那裡拿起旨稿,默默念道:“現在國事艱難,庶務待理,朕勤勞宵旰,日綜萬幾,競業之餘,時虞叢脞。
恭溯同治年間以來,慈禧端佑康頤昭豫莊誠壽恭欽獻崇熙皇太後兩次垂簾聽政,辦理朝政,宏濟時艱,無不盡美盡善。
因念宗社為重,再三籲懇慈恩訓政,仰蒙俯如所請,此乃天下臣民之福。
由今日始,在便殿辦事,本月初八日率王大臣在勤政殿行禮,一切應行禮儀,着各該衙門,敬謹預備。
欽此!”
一面念,一面身子已經發抖。
念完,面如死灰,雙足想移向近在咫尺的椅子都有些困難了。
李蓮英急忙将他扶着坐好,鋪紙揭硯,取一支筆遞向皇帝,口中輕輕說道:“且敷衍過了這一關再說。
”
“谙達,”皇帝很吃力地問道:“這是誰的主意?”
“萬歲爺不必問了。
千錯萬錯,錯在昨兒個不該召見袁世凱!”
“真是他!”皇帝失聲說道:“真的是這個奸臣告的密!”
“這,奴才可不知道了!”李蓮英拿筆塞到他手裡,“早點兒複命吧!”
皇帝茫然地提筆寫那道朱谕,寫到“再三籲懇慈恩訓政”那一句,豆大的兩滴眼淚落在紙上,滲成一片紅暈,鮮豔欲流,就象珍妃頰上的胭脂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