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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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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去負?”王文韶說,“事非得已,隻有你自己設法去借,一旦銀庫能開,決不少你分文。

    ” 陳夔龍無奈,隻好回衙門去想辦法。

    五十萬現銀,不是小數,從何籌措?正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時,有人指點了一條明路。

     此人是陳夔龍以前在兵部的同事,掌管輿圖,對宮禁要地,相當熟悉,他指出戶部有座内庫在東華門内,内閣内堂東南隅。

    這是陳夔龍所知道的,不知道的是,當鹹豐年間英法聯軍内犯時,文宗曾命戶部尚書肅順,提銀一百萬兩,轉貯内庫,以備緊急之需。

    這筆巨款自鹹豐十一年十月,兩宮太後攜穆宗自熱河回銮迄今,四十年未曾動用過,如今不用,更待何時? 聽得這話,陳夔龍喜出望外,立即趕往西宛找到王文韶說知其事。

    王文韶亦被提醒了,“确有此事。

    ”他說,“可是此刻我無法替你去料理,馬上又要叫大起了!怎麼辦呢?” 事情很巧,話剛說完,發現英年匆匆趕到,遇到此人比王文韶更有用。

    因為英年是戶部左侍郎,照例“兼管三庫事務”,而且看守銀庫的司官是滿缺,由滿缺堂官去指揮,也比較聽話。

    當即由王文韶說明經過,英年因為奉旨交辦事件,不敢怠慢,由陳夔龍陪着走了。

     ※※※ 第三次禦前會議召集之前,傳來了一個很不幸的消息,大沽口失守了。

     大沽口是五月二十一黎明為聯軍所攻占的。

    聯軍在前一天下午有照會給守将羅榮光,限期淩晨兩點鐘撤出大沽口炮台。

    羅榮光即時将原件轉呈裕祿,到了午夜,未接指示,為了先發制人,開炮轟擊,打沉了聯軍兩條小船。

    而其時聯軍已有一小部分隊伍登陸,黎明時分,水陸夾攻,很輕易地占領了兩座炮台。

    裕祿得報,還不敢馬上奏聞實情,隻說在奮勇抵抗之中,隔了一天,方始飛奏失守。

     “洋人打進來了!皇帝的意思,還在猶豫,是和是戰?你們大家說吧!” “今日之下,有我無敵,有敵無我!”載漪接着慈禧太後的話,大聲說道:“這時候還不宣戰,莫非真要等洋人殺進京來?” “民心可用!”剛毅随即附議:“而且人心可恃,這是報仇雪恥的好機會。

    倘或遲疑不決,民心渙散,那一下可真是完了!” 有這兩個主戰的急先鋒,首先發言,附和的人一個接一個,便都顯得慷慨激昂了。

    老成持重的人,見此光景,噤若寒蟬,唯有聯元,獨彈異調。

     “話不是這麼說!”他額上是黃豆大的汗珠,神态越顯得惶急,“如今在中國的洋人,有十一國之多,一國結怨十一國,勝敗之數,不蔔可知。

    萬萬不可以魯莽!” “什麼叫魯莽?”慈禧太後勃然大怒。

     “聯元是漢奸!”載漪厲聲怒斥:“請皇太後降旨,拿聯元立即正法。

    國事敗壞,多因為漢奸太多,不殺個把,皇太後的話就沒有人聽!” 看慈禧太後盛怒之下,頗動殺機,莊王載勳不能不硬着頭皮為聯元求情!因為聯元是莊王屬下的“包衣”。

    類此情形,隻要有人及時緩頰,自然可以挽回,聯元一條性命是保住了,但所說的話,一無用處。

     見此光景,沒有人再敢發言,隻有王文韶由于重聽的緣故,不知聯元因何激怒了慈禧太後?但從神色之間去推測,雨過天青,大見緩和,自己有幾句話,考慮又考慮,覺得到了不能不說的時候了。

     “臣職司度支,籌饷有責。

    ”他徐徐說道:“中國自甲午以後,入不敷出,兵力亦很孤單,衆寡強弱之勢,已很明顯。

    一旦開仗之後,軍費支出浩繁,何以為繼?不能不預先籌劃。

    請皇太後三思!” 不等他說完,慈禧太後就聽不下去了,拍桌罵道:“你這種話,我都聽厭了!現在是什麼時候,洋兵都快進京城了!你去,你去攔住洋兵,不準進京。

    你如果不敢去,我要你的腦袋!” 語聲雖高,王文韶依舊不甚了了,但碰了個絕大的釘子是可以看得出來的,自然吓得不敢再說什麼。

     “昨天派徐用儀、立山、聯元到各使館去交涉,各國公使都是空話搪塞,毫無結果。

    我看他們是在拖延,拖到洋兵進了京,他們的态度就不同了。

    事到如今,無須客氣,總理衙門馬上通知各使館,限他們明天就下旗回國。

    ” “是!”慶王答說:“奴才馬上就叫人去辦。

    ” 說罷磕頭,單獨先退,趕到總理衙門,辦妥照會,即時派遣專差,分緻各國公使。

     ※※※ 午夜時分,慶王從床上被喚了起來,因為總理衙門的總辦章京童德璋求見,有緊要公事請示。

     “剛收到九國公使聯名的照會。

    ”童德璋說:“二十四點鐘的限期,認為太迫促,要求緩期。

    九國公使打算明天,不,應該說是今天了,今天上午九點鐘到總理衙門來拜會。

    他們的意思是,想跟王爺會面。

    ” “咱們限人家今天上午四點鐘下旗,是太苛刻了一點兒。

    我看,緩一緩日子,可以通融,皇太後四點鐘召見王公軍機,六點鐘叫大起,我當面奏明請旨就是。

    ” “是!”童德璋問道,“王爺是不是九點鐘接見各國公使?” “不,不!”慶王亂搖雙手,“滿街的義和團、回子兵,嚣張跋扈,毫無王法,簡直不成世界了!各國公使千萬不能來。

    請你務必通知到,緩期之事,我們另辦照會答複,不必來署!” 等童德璋一走,慶王心事如潮,無法再睡,漱洗飲食,假寐片刻,到了兩點鐘,坐轎出府,到得西宛,才知道四點鐘隻召見軍機,他要到六點鐘“叫大起”的時候,才有說話的機會。

     想一想,隻有托軍機大臣代奏,于是找到榮祿,說明其事。

    榮祿一口答應,并且表示不惜得罪端王,将有一番披肝瀝膽的奏谏。

     交談未畢,聽得遙遙傳來清脆的掌聲,兩下一停,兩下一停,緩慢而均勻,是太監在遞暗号,兩宮禦殿了。

     果然,兩行宮燈,冉冉移過長廊,慈禧太後正由萬善殿燒過香,回到儀鸾殿。

    召見在即,慶王拍拍榮祿的肩說:“上去吧!仲華,好歹留個交涉的餘地。

    ” 這句話恰恰說到榮祿的心裡,而且他相信亦會取得慈禧太後的默契,隻是這話不便說破,隻點頭匆匆回到軍機直廬,會齊同僚一起進殿。

     時間準得很,一進殿便聽得七八架自鳴鐘此起彼落,各打四下。

    四點鐘曙色已露,而殿中燈火通明,東室禦案上擺一盞镂花銀座,水晶燈罩的大洋燈,光焰照處,隻見慈禧太後神采奕奕,沉靜異常,看上去不僅成竹在胸,且仿佛智珠在握了。

     “連着叫了三天的大起,到頭來也沒有談出個結果來。

    大沽口失守了,我看天津也快保不住了!是和是戰,咱們還沒有個準主意,莫非我這麼大年紀再逃一次難?如今是人家欺負到咱們頭上,有血性的誰不是想跟洋人拚命!隻為皇帝到現在還拿不定主意,畏首畏尾的人也有。

    這樣子下去,可怎麼得了?”慈禧太後停了下來,從禮王世铎看到末尾的趙舒翹,方又接下去說:“你們都是與國同休戚的大臣,軍機處才是真内閣。

    叫大起為的是讓洋人知道,中國君臣一心,教他們不敢小看,辦大事拿大主意,還是咱們幾個。

    現在沒有外人,大家有話盡管說,咱們商量妥當了,回頭叫大起說給大家就是。

    ” 這“沒有外人”四字,意何所指,盡皆明白,是說皇帝未曾在座。

    榮祿覺得這個機會很好,有皇帝在,他必得站在老太後這一面,如今反可暢所欲言,即便論調與皇帝相近,亦不至于傷了慈禧太後的面子。

     這樣想着,便碰個頭說:“皇太後幾十年維持大局,報仇雪恥的苦心,天下皆知。

    洋人無禮,本來應該宣戰,不過端王跟一些大臣主張攻使館這一節,實在是想錯了!局勢到這地步,奴才如果不說掏心窩子的話,就是辜負天恩。

    奴才也知道話不中聽,可是不敢不奏,奏明了死亦甘心。

    春秋之義,兩國構兵,不戮行人,看不起各國公使,就是看不起他的國家。

    如果坐視義和團攻使館,盡殺使臣,各國視為奇恥大辱,聯合一氣,會攻中國,以一國而敵八、九國,奴才的愚見,不是勝負,是存亡所關。

    皇太後聖明,務求維持大局,以安宗國社稷。

    奴才受恩深重,粉身碎骨,難以報答,如今隻有這兩句骨鲠之言,稍盡愚忠。

    倘不蒙皇太後鑒納,請皇太後即時降罪,奴才以後就再也不敢妄參末議了。

    ” 慈禧太後當然很生氣。

    可是就象對李蓮英一樣,她有個從不懷疑的想法,榮祿不論說什麼,都是為她的好。

    隻要這樣一轉念,便比較能容忍,也比較能靜得下心來,細聽榮祿的話,這樣便能聽得出他最後那句話的弦外之音。

     這是榮祿暗示,攻使館,殺洋人,最好不要把他拉在裡面“一鍋煮”,容他置身事外,将來需要轉圜時,才有得力的人可用。

    慈禧太後四十年臨朝,經得事多,深知掌權不易,掌大權更要想到失去權力、或者權力所不能及時的困窘,預留退步。

    如今雖已決定宣戰,可是古今中外,沒有那個國家能打幾百年、幾十年的仗,打敗要和,打勝亦要和。

    既然如此,不如留着榮祿,備為将來跟李鴻章一起議和之用。

    反正,這也不過是做給人看的一套小小戲法,真要榮祿去攻使館、殺洋人,他又何敢違抗? 想停當了,将臉一沉,負氣似地說:“我沒有想到你這樣不顧大局!你的話全是怕擔責任的私心,決不能依你。

    你說什麼春秋大義,幾千年前的情形怎麼能跟現在比?那時候列國交往,客客氣氣,有這樣子喧賓奪主,自己派兵來保護他們的‘行人’的嗎?總而言之,如今已限洋人下旗回國,他們要走趕快走,不走,義和團要攻使館,是義憤所積,朝廷不便阻攔。

    朝廷不得已的苦衷,别人不知道,連你也不知道,真是出我意料!你不必再争了,争亦無用。

    ”說到這裡,略略提高了聲音,喝一句“你下去吧!” 君臣一德,默契至深,榮祿格外小心,怕為人識破機關,還裝出碰了大釘子,仿佛震栗失次的神情,然後才跪安退出。

     這一下,剛毅可得意了,“皇太後聖明!義憤所積,哀師必勝。

    ”他碰個頭說:“回頭叫大起,就請皇太後斷然宣示,下诏宣戰。

    ” “宣戰诏書的稿子,已經備好了。

    ”啟秀接口,同時從靴頁子裡取出白折子寫的底稿,雙手捧上禦案。

     于是,伺候在殿門外的李蓮英,疾趨上前,将洋燈移一移近,慈禧太後就燈細看,看到“與其苟且圖存,贻羞萬古; 孰若大張撻伐,一決雌雄”這兩句,不自覺地念出聲來。

     “這個稿子很好,正合我的意思。

    ”慈禧太後問道:“是啟秀拟的嗎?” “不是!”啟秀不能不說實話:“是軍機章京連文沖拟的。

    ” 慈禧太後點點頭又問:“大家還有什麼話?” “一切都請皇太後作主。

    ”禮王答說。

     這下來就該剛毅開口了。

    李蓮英知道他每一發言,滔滔不絕,有時話又說不清楚,需要查問。

    這樣一耽擱,就會誤了慈禧太後更衣休息的時間,回頭“叫大起”搞得手忙腳亂,上下不安。

    因此,搶在前面說道:“請慈聖先回暖閣進茶膳。

     各位大人有話,一會兒‘叫大起’也可以回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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