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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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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地,“怎沒有動靜?莫非西洋鏡拆穿了?” “沒有。

    如果西洋鏡拆穿,我有内線,一定知道。

    ”李來中停了一下說:“王爺,你看,榮中堂是不是有觀望的意思?” “或許是将信将疑吧?” “是!王爺料準了。

    我再請教王爺,倘或皇太後問到榮中堂,說有這麼一回事,榮中堂怎麼回奏?” “那還用說?他還能說老佛爺的消息靠不住?” “那就是了!如今王爺管着總理衙門,各國公使如果有什麼照會,當然歸王爺先看,王爺看了,直接奏上皇太後。

    那時召見榮中堂一問,兩下完全合攏了。

    ” 載漪先還聽不明白,細細一想,才知道妙不可言。

    “好!”他從丹田裡迸出來這一個字,“這一下,非把老佛爺的真脾氣惹出來不可!” ※※※ 使載漪想不到的是,榮祿已先一步将僞造的羅嘉傑的電報,密奏儀鸾殿,慈禧太後果然震怒,傳旨仍如前一天“叫大起”,地點亦仍舊是儀鸾殿東室。

     “今天收到洋人的照會四條,天下錢糧盡歸洋人征收,天下兵權盡歸洋人節制,這還成一個國家嗎?” 慈禧太後這幾句話,聲音出奇地平靜,但群臣入耳,如聞雷震。

    有極少數的疑多于驚,但無從究诘,唯有屏聲息氣,等待下文。

     “如今洋人這樣子欺侮中國,亡國就在眼前了。

    如果拱手相讓,我死了有何面目見列祖列宗?”慈禧太後漸漸激動了,“反正天下是要斷送了,打一仗再送,總比不明不白亡國來得好!” “老臣效死!”是崇绮的顫巍巍的哭音:“事到今日,與夷人不共戴天,請皇太後乾綱獨斷,下诏宣戰。

    老臣死亦不信,有這麼多的義民,就不能滅盡夷人!” “崇绮的話,一點不錯。

    ”載漪接口說:“大局壞到今天這個地步,就因為漢奸太多,事事遷就洋人。

    洋人是禽獸之性,不懂禮義,不識好歹,得寸進尺,無法無天。

    請皇太後準崇绮所奏,下诏宣戰!” 有這樣慷慨激昂的論調,誰也不敢表示反對,于是慈禧太後提高了聲音說:“今天的情形,諸大臣都知道了。

    我為江山社稷,不得已而宣戰。

    不過,将來是怎麼個結果,實在難說。

    倘若開戰之後,江山社稷仍舊不保,諸公今天都在這裡,應該知道我的苦心,不要說是皇太後送掉祖宗的三百年天下。

    ” 一則說“諸大臣”,再則說“諸公”,這樣的措詞是從來不曾有過的,因而大小臣子,感受無不異常深切。

    便由禦前大臣領班的慶王磕着頭,代表答奏:“臣等同心保國!” “奕劻,”皇帝第一次開口:“兩國失和,宣布開戰,也總有一套步驟吧!” “是!”慶王很謹慎地答說:“不妨先派人到使館說明,如果一定要開釁,就得下旗回國。

    ” “好!”慈禧太後說道:“兩國交兵,不斬來使,咱們中國從來就是寬大的。

    可以派幾個人去通知使館,限期下旗歸國。

    ” 于是慈禧太後決定派三個人分往各使館交涉,一個是兵部尚書徐用儀,一個是内閣學士聯元,一個是戶部尚書立山。

    徐、聯二人總在總理衙門行走,職司所在,無可推辭,立山卻有異議。

     “奴才從來不曾辦過洋務。

    ”他說。

     “去年在頤和園接待各國公使,不是你辦的差嗎?”皇帝質問。

     慈禧太後卻不比皇帝那樣還好言商量,沉下臉來說:“你敢去,固然要去,不敢去也要去!” 立山不敢再作聲,與徐用儀、聯元一起先退。

    慈禧太後倒也體恤,以此三人,身入險地,命榮祿派兵遙遙保護。

     等廷議結束,軍機大臣及總理大臣還有許多事要商議,坐定下來,彼此互相詢問,慈禧太後所宣示的照會,從何而來? 榮祿道是羅嘉傑的密電。

     “這似乎太離奇了!”袁昶率直說道:“駐京各國公使,并無此說,駐天津的各國提督,亦無此說。

    李爵相、劉制軍從廣州、江甯打來的電報,都說各國外務部表示,這一次調兵來華,是為了保護使臣,助剿亂民,斷不幹預中國内政。

    而況既未開戰,何所施其要挾?” 榮祿知道自己太孟浪了!默然不語。

     ※※※ 許景澄與那桐虛此一行,狼狽而回,是讓義和團吓回來的。

    兩人出齊化門到了豐台,遇見四十幾個義和團,亮着刀,張一面“扶清滅洋”的大旗,蜂擁而來,向正在茶棚子裡休息的許、那二人,很不客氣地問道:“你們倆幹什麼的?” “奉旨阻攔洋兵進京。

    ”那桐答說。

     “你們一定是吃教的。

    勾引洋兵來打中國人?”大師兄喝道:“走!” 不由分說,将許景澄、那桐連同随從,一起擁到拳壇,按着他們的頭,向洪鈞老祖的神像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禮。

    然後另有一個大師兄說道:“你們兩個是不是二毛子,勾引洋兵進京?要焚表請示。

    ” 所謂焚表,是在燭火上燃燒一張黃裱紙,紙盡灰揚,表示神已默認,否則便有麻煩。

     許景澄與那桐,都聽說過義和團那套哄人的花樣,料他們還不敢戕害大臣,便都靜靜地看着。

    果然,黃裱紙燒淨,灰白的紙灰冉冉升起。

     “很好!你們不是二毛子。

    不過,你們說什麼奉旨阻攔洋兵,這話不知道真假。

    就算是真,也用不着你們去攔!洋兵盡管來,來一千殺一千,來一萬殺一萬,自有天兵天将,六丁六甲保護大清江山。

    你們去攔他們,不教他們來送死,就是幫洋人的忙。

    不可以,不可以!”說罷,此人大搖其頭。

     “大師兄,”那桐說道,“我們是奉旨辦事,不跟洋人見一面,不能複命。

    ” “不能複命,就不要複命好了。

    ” 不可理喻,唯有報以苦笑。

    那桐與許景澄就此廢然而返。

     于是第二天一早回京,進城直趨宮門複命,遞上一個簡單的奏折,說是阻于義和團,未能與洋兵見面。

    本意等“叫起”以後,當面奏陳義和團種種蠻橫無理,目無朝廷的情形,或者可以感格天心,使慈禧太後有所覺悟,那知竟沒有這樣的機會。

    慈禧太後有更重要的人,需要召見。

     第一個是剛從涿州回京的剛毅。

    他已知道朝局有了極大的變化,變得比自己所想象的還要“好”。

    因此,他覺得對義和團不必力言當用、該用,應說能用、可用。

    該是進見之時,力炫義和團的“神奇”。

    慈禧太後就象平時聽李蓮英講外間的新聞似地,聽得忘了辰光。

     剛毅的“獨對”,幾乎費了一個鐘頭,接下來是召見步軍統領崇禮,垂詢前門外大火的善後事宜。

    等軍機見過面,忽又特召署理順天府府尹陳夔龍,為的是“四大恒”突然歇業,市面與人心俱亂,不能不趕緊設法。

     原來北方的銀錢業與南方不同,以爐房為樞紐。

    在南方,爐房由錢莊、銀号附設,無非将各種成色不同的元寶、銀洋、銀條回爐重鑄,劃一成色而已。

    而北方的爐房,自成局面,除冶銀鑄寶以外,經營存款、放款、彙兌等等業務,且可發行票據,代替現銀,論地位在票号錢莊之上。

     京師的爐房,不下二十家之多,都設在前門外,大栅欄以東的珠寶市。

    老德記一火,殃及池魚,二十家爐房燒得光光。

    于是大小銀号、錢莊,立刻周轉不靈,設在東四牌樓的“四大恒”——恒興、恒利、恒和、恒源四家錢鋪,不能不閉門歇業。

    四恒是二百餘年的老店,南北聞名,信用卓著,所開銀票,流通甚廣,一旦閉歇,不知有多少人的财産生計,倏忽成空,所以人心惶惶,不可終日。

    慈禧太後深知此事不能善後,不必等洋人來攻,京中就會大亂,自然着急。

     “崇禮可恨!”慈禧太後一開口便是憤然的語氣,“四恒因為爐房燒了,呈請歇業。

    這件事關系太大,我叫崇禮想法子維持。

    本想他跟四恒有往來,又是地面衙門,容易料理,那知他一味磕頭,推說是順天府的事。

    你是地方官,我不能不找你!” “是!”陳夔龍答說,“臣職責所在,不敢推诿。

    ” “我想,四恒向來有信用,亦不是虧本倒閉,無非爐門不開爐,一時沒有現銀周轉。

    如果銀根真的很緊,公家可以借銀子給他,叫他們趕緊開市,免得百姓受苦。

    ” “是!臣遵旨跟戶部去商量。

    ” “你也不必先指望戶部。

    ”慈禧太後忽又改口,“你回衙門以後,趕緊找四恒的人來,跟他們商量複業的辦法,務必在三天以内開市。

    ” “是!” “我聽榮祿、剛毅說,你很能幹,好好當差,我不虧負你!” 及至跪安退出,隻見剛毅等在殿門以外,“筱石,”他迎上來說:“四恒的事,太後跟我談過,我說非足下不辦,如今有句話奉告,亦可說是拜托,四恒之事,不論你怎麼處置,千萬不要牽累當鋪!” 話是每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卻不解他用意何在?隻有唯唯應諾。

    回到衙門,随即依照慣例,凡有關地方上的大事,請治中、經曆及大興、宛平兩縣一起來會商。

     說明了召見經過,陳夔龍征詢屬下意見。

    大、宛兩縣都是油滑老吏,看陳夔龍不次拔擢,一躍為京城的地方長官,不知他有何本事?都要掂掂他的分量,所以相顧默然,不獻一策。

    治中姓王,山東人,忠厚無用,發言亦不得要領。

    最後便輪到經曆說話了。

     經曆叫邢兆英,浙江紹興人,本來是幕友,因為軍功保舉做了官,此人倒頗有經驗,從容獻議:“接濟四恒,先要籌款。

    城廂内外,共有一百十幾家當鋪,不妨由大興、宛平兩縣傳谕,每家不必多,隻暫借一萬銀子,馬上就有一百十幾萬,足可以救四恒之急。

    當鋪都有殷實股東,萬把銀子,戋戋之數。

    聽說剛中堂就有三家當鋪。

    ” 陳夔龍恍然大悟,原來剛毅的本意如此!心裡雖不自覺地想起“肉食者鄙”這句話,可是畢竟不敢得罪剛毅,便搖着手說:“當鋪與四恒風馬牛,不便拿官勢硬借。

    上頭原就答應過,準借官款,亦無須累及當鋪。

    不過,四恒借了官款,将來怎麼還法,要請各位籌一善策。

    否則,責任都在順天府尹一個人身上,萬一四恒不還,我一個窮京官,在公事上怎麼交代?” “那倒不必顧慮。

    ”邢兆英說,“京裡的木廠、洋貨、票号、糧食鋪、當鋪,都是大買賣,一定都向四恒借款子,就拿他們的借據作為抵押。

    如果奏借官款一百萬,就叫四恒拿一百萬的借據,存庫備抵好了。

    ” “這個法子使得。

    ”陳夔龍說,“不過商号情形,各家不同,拿來的借據,總要靠得住的才好。

    ” 于是斟酌再四,認為票号殷實,而且在山西都有老店,當鋪即令倒閉,架子上有貨,亦可封存變賣。

    因而決定由四恒提供這兩種行業的借據作擔保,奏請撥借内帑、部款各五十萬兩。

     此折一上,立即準行,人心為之一定。

    但内帑五十萬兩,立即自内務府領到,部款卻無着落,因為正陽門以北、天安門以南一帶各衙門,就在這兩天已為董福祥的甘軍所占據。

    戶部銀庫,無法開啟,陳夔龍隻好去找戶部尚書王文韶。

     “局勢擺在那裡,連我都不能回本衙門,甘軍怎麼肯讓人進去搬銀子?再說,銀庫一打開,甘軍見财起意,洗劫一空,這個責任是你負、我負,還是叫董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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