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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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樣才能讓他心服口服?” “要搜!搜出真贓實據才算數。

    至于他的罪名能不能饒,要聽神判。

    ” “那當然。

    ”載瀾說道;“既然大師兄算到立山挖地道私通西什庫教堂,當然要到他家去搜查。

    ” ※※※ 第二天一早,義和團先到酒醋局立山家門口設壇,大車拉來蘆席木料,又不知那裡找來的匠人,手藝娴熟,不到兩個時辰,已搭好了一座高敞的席棚,供設香案,高挂一幀關聖帝君的畫像。

    一切竣事,莊王、載瀾、大師兄,帶人到了,約莫兩百多人,十分之七是義和團,十分之三是步軍統領所屬的兵勇。

     立山這天沒有上朝,親自指揮着聽差在曬書。

    得報義和團在他家門口設壇,心中不免納悶,隻是切誡仆從不得多事,如果義和團有什麼需索,盡量供給。

    此外,又關照在大門口設置兩大缸涼茶,大廚房預備潔淨素食,中午犒勞團衆。

     到了十點多鐘,門上來報,莊王駕到,自然急整衣冠迎接。

    出來一看,大廳天井已擠滿了人,莊王與載瀾坐在廳上,臉上闆得一絲笑容都沒有。

     “王爺!”立山恭恭敬敬地請了個雙安:“有事派人來招呼一聲就是。

    怎麼還親自勞駕?真不敢當!” “豫甫,”莊王開門見山地說:“有人告你挖了地道,私通西什庫教堂。

    可有這事?” 立山大駭,“王爺!”他斬釘截鐵地說:“決無此事!” “我想也不會有這種事!你受朝廷的恩德,不緻于做漢奸。

    可是,西什庫圍困好多天了,洋人跟教民居然還吃得飽飽兒的,有氣力打仗,彈藥也好象很多。

    這件事透着有點奇怪,義和團說要搜查,我不能不讓他們搜。

    ”莊王緊接着說:“搜了沒事,你的心迹不就表明啦嗎?” 立山倒抽一口冷氣,心知今天要遭殃了!曬在院子裡的宋版書與“大毛”衣服,陳設在屋子裡的字畫古董,還有櫃子裡的現銀,保險箱裡的銀票以及其他首飾細軟,都不知道還保得住、保不住? “立山!”載瀾發話了:“你嘀咕點兒什麼?” 一聽他這話,再看到他臉上那種微現的獰笑,立山明白,口袋底的恩怨,就在今天算總帳。

    算了!他咬一咬牙在心中自言自語:“身外之物,聽天由命。

    ” 于是他傲然答說:“瀾公爺,你盡管請搜。

    可是有一件,搜不出來怎麼辦?” 載瀾變色,“什麼?”他瞪出了眼睛:“莫非你還想威脅我?” “何言威脅二字?”立山冷笑,“真是欲加之罪。

    ” 載瀾還以冷笑,“哼!隻要你知罪就好!”他回頭吩咐: “動手吧!要細細地搜,好好地搜!” 這一聲令下,那兩三百人,立刻就張牙舞爪地動起手來。

    立山家仆役很多,可是誰也不敢上前,沒有主家的人在身邊,更可以暢所欲為,隻揀小巧精美的珍物往懷中揣、腰中掖。

     莊王總算還有同朝之情,傳下一句話去:“可别驚了人家内眷!” 但也就是這句話,提醒了載瀾與義和團,找到一個搜不出地道的借口。

    隻是先不肯說破,隻說:“地道的入口,一定在極隐秘的地方,一時找不到。

    ” “那,那怎麼辦?”受愚的莊王,覺得沒法子收場了。

     “到壇上去拈香!”大師兄說。

     于是将面如死灰的立山,拉拉扯扯,弄出大門去。

    進了壇,有人在立山膝蓋上一磕,他不由得的就跪倒了。

     香案前面,這時已擺了四張太師椅,莊王與載瀾坐在東面,大師兄坐在西面,大聲說道:“立山是不是挖了地道,私通鬼教堂,隻有焚表請關聖帝君神判。

    ” 說到這裡,随即有個團衆走上來,從香爐旁邊拈起一張黃表紙,就燭火上點燃。

    立山久已聽說義和團的花樣,焚表的紙灰上揚,便是神判清白無辜,否則就有很大的麻煩。

    因而不由自主地注視着焚表的結果。

     說也奇怪,紙灰一半上揚,一半下飄,上揚的那一半,其色灰白,下飄的那一半顔色深得多。

    同樣一張紙,燒成灰會出現兩種顔色,真不知道是什麼花樣。

     “看他是中心無主的樣子。

    ”大師兄說:“還要再試。

    ” 于是焚紙再試,紙灰下飄,立山的心也往下沉,低下頭去,看到自己雙膝着地,猛然警悟,頓覺痛悔莫及。

    自己是朝廷的大臣,久蒙簾眷,家赀巨萬,京城裡提起響當當的人物,不管怎麼說,怎麼排,都少不了自己的份,剛才怎會如此糊塗,不明不白地跪在這裡,受上谕所指的“拳匪”的侮辱,留下一輩子的話柄,豈非大錯特錯! 這樣一想心血上沖,仿佛把身子也帶了起來。

    站直了略揉一揉膝蓋,向莊王說道:“王爺,你老也得顧一顧朝廷的體統!立山如果有罪,請王爺奏明,降旨革職查辦,立山自己到刑部報到。

    ”說完,掉轉身就走。

     載瀾看他的“骠勁”,不減在口袋底的模樣,越覺口中發酸,獰笑着說:“好啊!你還自以為怪不錯的呢!今兒你甭想回家啦!我送你一個好地方去。

    ”說完,向身旁努一努嘴,道了一個字:“抓!” 身旁的護衛,兼着步軍統領衙門的差使,急忙奔了出去,隻招一招手,立刻便有人上來将立山截住。

     “你們幹什麼?” “立大人!”那護衛哈一哈腰說:“你老犯不着跟我們為難。

    ” 意在言外,如果拒捕,就要動手了,立山是極外場的人物,慨然答說:“好吧!有話到了地方,跟你們堂官去說。

    ” 為了賭氣,立山昂着頭,自動往東面走了去,載瀾的護衛便緊跟在後。

    走不多遠,立山家的聽差,套着他那輛極寬敞華麗的後檔車趕了來,于是護衛跨轅,往北出地安門,一直到步軍統領衙門。

    立山就此被看管了。

     ※※※ “擒虎容易縱虎難!”載瀾向莊王說,“如果一放他回去,他到老佛爺那裡搶一個原告,不說别的,光是把他家攪得不成樣子這件事,就不好交代。

    ” “如今不是更不好交代了嗎?” “那裡,人在咱們手裡,還不是由着咱們說?” 莊王想了一下,恍然大悟,“這件事要辦得快!”他說: “咱們想好一套說法,趕緊進宮面奏。

    ” 這一套說法是立山私自接濟西什庫的洋人,人贓并獲,據說他家還藏匿着洋人。

    此人不辦,義和團之憤不洩,不僅西什庫拿不下來,隻怕還會激出别的變故。

     當然,載漪聽說逮捕了立山,是決不會怪載瀾魯莽的,當即與莊王一起到甯壽宮,也不必按規矩遞牌子才能請見,直接闖入樂壽堂,随便找一個管事的太監,讓他進去回奏要見“老佛爺”。

     “有這樣的事!”慈禧太後聽完,訝異的說:“這,立山可太不應該了!” “立山一直就幫洋人,忘恩負義,簡直喪盡良心!如果立山不辦,大家都看他的樣,滿京城的漢奸,那還得了?”載漪緊接着說:“義和團群情洶湧,要砸立山的家,奴才竭力彈壓着。

    他家在酒醋局,緊挨着西苑,倘或彈壓不住,奴才可擔不起這個責任。

    ” 聽得這幾句話,慈禧太後頗為生氣,義和團真該痛剿才是!轉念自問,派誰去剿?能打仗的,要對付來自天津的外國聯軍,不能打仗的,剿不了義和團,反而為義和團所剿。

    象載漪,名為管理虎神營,結果連虎神營的營務處總辦,都為義和團所殺!他保不住一個慶恒,又怎能保護西苑,不受義和團的騷擾? 這樣一想,立刻便能忍耐。

    心想,反正李鴻章已經到了上海,使館亦已加以安撫,由總理衙門赍送蔬菜瓜果等物,以示體恤。

    等和議一成,再處置立山,或者釋放複用,或者革職降調,看情形而定。

    眼前且讓他在監獄裡住些日子,亦自不妨。

     主意打定,随即準奏。

    立山便由步軍統領衙門,移送刑部,送到俗稱的所謂“天牢”裡,他思前想後,放聲大哭,一下子昏厥了過去。

     獄卒大駭,急急掐人中,灌姜湯,一無效驗,隻好趕緊報官。

    管刑部監獄的司官,職稱叫做“提牢廳主事”,定制滿漢兩缺。

    管事的是漢主事,名叫喬樹枬,四川華陽人,外号“喬殼子”,為人機警而熱心,得報一驚,但想到一個人,心就寬了。

     “不要緊,不要緊!趕緊去請李大人來。

    ” “李大人”就是梁啟超的内兄李端棻,戊戌政變正由倉場侍郎調升禮部尚書,因為有新黨之嫌,聽從他同鄉陳夔龍的計謀,上任照例到禮部土地祠祭韓愈時,故意失足倒地,具折請假,随後自行檢舉,請求治罪,因而下獄。

    獄中都知道他深谙醫道,喬殼子這一說,獄卒亦被提醒了,急忙請了李端棻來,一劑猛藥,将昏厥的立山救得蘇醒了。

     醒過來仍舊涕泗橫流,自道哀痛的是,忝為朝廷一品大員,誰知一時昏瞀,以取屈膝于亂民之前,辱身辱國,死有餘辜,因而痛悔,并非怕死。

     這幾句話,說得大家肅然起敬,都覺得平時小看了立山。

     就這時候,獄卒高唱:“崇大人到!” “崇大人”是崇禮。

    辭掉步軍統領,仍為刑部尚書。

    本部堂官,親臨監獄,是件不常有的事,李端棻是犯官,當然急急回避,立山卻不知自己應該以什麼身分見這個熟極了的老朋友? 正躊躇之際,崇禮已大步跨了進來,見面并無黯然的神色,反而很起勁地說:“豫甫,豫甫!我來給你報好信息。

    ” “莫非……。

    ” “不是請你出去。

    ”崇禮搶着說:“你還得委屈幾天。

    皇太後剛才召見,說你素來有瘾,關照我格外照料。

    隻要等和議一開,就可以想法子讓你出去!”接下來笑道:“奉懿旨在獄裡抽大煙,是從來沒有的事!這也是異數。

    百年以後,行狀上很可以大書一筆。

    ” 立山報以苦笑,而心裡卻大感輕松。

    不過呵欠連連,複又涕泗橫流,是煙瘾發了。

     見此光景,崇禮知道立山發瘾難受,便從荷包中掏出一個象牙小盒,将備着為自己救急的煙泡,送了他一個。

    立山吞了煙泡,方始止了呵欠,勉強有精神應酬崇禮了。

     “豫甫,”崇禮問道:“你跟瀾公是怎麼結的梁子?” “唉!提起來慚愧。

    ”立山将當年在口袋底與載瀾為綠雲争風吃醋的往事,細說了一遍。

     “禍水!禍水!”崇禮大為搖頭,起身說道:“我不奉陪了。

     榮仲華那裡有個應酬,不能不到。

    ” ※※※ 崇禮是應榮祿之邀作陪,主客是巡閱長江水師欽差大臣李秉衡。

     李秉衡是奉天海城人,捐班的縣丞出身,一直在直隸當州縣,号稱“廉吏第一”。

    以後為張之洞所賞識,在廣西當按察使,正當中法戰起,李秉衡駐龍州主持西運局,在饷源萬分艱困中,不但能夠讓士兵吃得飽,而且負了傷有醫有藥,因而才有馮子材的諒山大捷。

     到了光緒二十年,李秉衡已當到山東巡撫,有為有守,是封疆大臣響當當的人物。

    隻是仇外仇教,以緻發生德國教士被戕事件。

    朝廷頗為諒解,照丁寶桢當年的例子,調升四川總督,而德國公使放他不過,杯葛不休。

    李秉衡竟因此罷官,在河南安陽隐居了三年,才由剛毅特薦複起,一度到奉天查案,事畢複命,随即奉命整饬長江水師,依彭玉麟的前例,以欽差大臣的身分,巡閱長江。

    這一次是領兵勤王到京,宮門請安,随即召見,是由榮祿帶引的。

     陛見之時,李秉衡首先聲明,劉坤一、張之洞所發起的東南自保之事,最初由他領銜入奏,乃是盛宣懷假借名義,并非他的本意。

    接着糠慨陳詞,說洋兵專長水技,不善陸戰,誘之深入,不難盡殲。

    所以天津雖失,并不足憂,等聯軍到得通州一帶,就會吃極大的虧。

     慈禧太後所憂慮的是京城被攻,聽得李秉衡的話,大感寬慰,當然也大為嘉獎。

    很快地下了兩道上谕,一道是,李秉衡賞紫禁城騎馬,并在紫禁城、西苑門内準坐二人肩輿。

    一道是,山東、江西等處勤王的夏辛酉、張春發、陳澤霖、萬本華四軍,都歸李秉衡節制,同時加了他一個頭銜:“幫辦武衛軍事務”,作為榮祿的副手。

     榮祿對他的期望亦很高。

    倒不是希望他真能擊退聯軍,隻望他能切切實實抵擋一陣,李鴻章談和就會容易得多。

    因此,對李秉衡非常客氣。

    這天特設盛宴,專程為他接風。

     崇禮以及其他陪客都到齊了,李秉衡方始匆匆趕到,滿頭大汗,神色顯得有些張皇。

    匆匆寒暄數語,随即向榮祿說道:“請中堂借一步說話。

    ” “是,好!”榮祿向陪客們告個罪,親自領着李秉衡到後屋去密談。

     “中堂!洋兵這樣子厲害,戰事那裡有把握。

    我這一次受命到前方,已經打定主意了,一死報國!請中堂趕緊奏明皇太後,電召李中堂到京議和,愈速愈妙!” 榮祿幾乎不信自己的雙耳,“鑒堂,”他很不客氣地問:“我不懂你的意思!在皇太後面前,你不是說,民氣不可拂,邦交不可恃,戰事一定有把握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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