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八八章

首頁
旨”、“述旨”,差不多皆已妥帖。

    如有特赦的“後旨”,一定也是交代軍機,“刀下留人”,遲不得半點,當然即時便有章京來送信,所以趙舒翹有那樣樂觀之語。

     岑春煊無話可說,隻能在廳上坐等。

    趙家派了人到軍機處去打聽信息,中午回報,軍機大臣已有兩位回府了,并無特赦的後旨。

     “老爺,”趙夫人淚眼汪汪地說,“洋人逼着不肯饒,太後也教沒法子!我們夫婦一場,一起死好了!一定再沒有什麼聖旨了。

    ” 趙舒翹隻是皺着眉,一臉困惑的表情。

    見此光景,趙太太便取了一個金戒指,用剪刀剪成一絲一絲,拿個碟子盛了,另外倒一杯茶,一起捧到丈夫面前。

     趙舒翹緊閉着嘴不作聲,好半天才拈了一撮,用茶吞下肚去,往軟榻上一躺。

    這時室内雖隻趙夫人一個人,室外卻已圍滿了子媳家人,一個個眼中噙淚,默默注視。

    趙舒翹先是瞑目如死,不久,哼了一聲,翻身坐了起來。

     “太太,”他說:“趁我還有一口氣,我交代交代後事。

    ” 于是子孫一齊入室,跪在地上,聽他的遺囑。

    趙舒翹的壯碩是有名的,又當悲憤之時,嗓音更大,從他服官如何清正勤慎說起,滔滔不絕。

    講了有個把鐘頭,親戚來了。

    親戚已經到得不少,岑春煊不放進來,及至越來越多,阻不勝阻,放進一個,其餘的接踵而至,很快地擠滿了上房。

     “這都是剛子良害我的!”趙舒翹向親友說道:“我的命送在他手裡,冤枉不冤枉?九十三歲的老娘,還要遭這麼一件慘事,我真是死不瞑目!”說罷放聲大哭。

     哭聲響得在大廳上的岑春煊都聽見了。

    先當是趙舒翹畢命,家人舉哀,趕緊往裡奔去,到得垂花門,才知道是趙舒翹自己的哭聲,中氣十足,怎麼樣也不能想象他是将死之人。

     看看複命的時刻将到,岑春煊不免煩躁,将趙府上一個管事的帳房找了來,沉着臉說道:“這是拖不過去的事!到底怎麼樣,請你進去問一聲,如果不願遵旨,索性明說,我對上頭也好有個交代。

    ” “不願遵旨”就是抗旨,這個罪名誰也擔不起。

    趙家帳房趕緊答說:“請岑大人不要誤會,決不敢不遵旨。

    不過,岑大人明鑒,這件事實在很為難,已經吞了金屑了,隻為敝東翁體氣一向很強,一時還沒有發作。

    ” “沒有發作是力量不夠!你們要另外想法子啊!” “另外想什麼法子呢?” “嘿!”岑春煊是啞然失笑的樣子,“一個人想活也許很難,要死還不容易嗎?大煙、砒霜,那樣不能緻命?” “那,那就服大煙吧!” 不知是分量不夠,還是趙舒翹的秉賦過人,竟能抵抗煙毒?吞下兩個煙泡,依然毫無影響。

    這時趙舒翹的母舅薛允升到了,見此光景,便向岑春煊說道:“雲翁,展如的情形你都看見了,罪非必死,情亦可矜,似乎也可以複命了。

    ” “複命?”岑春煊大聲問說:“人還沒有死,我怎麼複命?” 薛允升默然。

    他原是一種含蓄的請托,希望岑春煊将趙舒翹吞金、服鴉片皆不能死的凄慘情形,據實奏聞,然後由朝廷據以跟洋人交涉,或許看在“人道”二字頭上,可望貸趙一死。

    誰知岑春煊毫不理會,答得這樣決絕,以薛允升的地位,就不能多說一句話了。

     “也罷!”薛允升站起身來對趙家的人說:“服砒吧!”說完,掉頭向外走去,不理岑春煊。

     砒霜不比鴉片那樣方便,等弄來已晚上八點鐘了。

    岑春煊在窗外監視着等趙舒翹服了下去,約莫一頓飯的工夫,開始呻吟了。

    這是毒性發作的初步,岑春煊不必再看,仍回大廳坐等。

     這時首府西安府知府胡延,得知巡撫至今不能複命,亦不願接受趙家款待,一直枵腹坐等的消息,趕緊派人備了食盒來“辦差”,岑春煊吃得一飽,問左右從人:“怎麼樣了?” “還沒有咽氣,隻說胸口難過,要人替他揉。

    ” “大概也快了!”胡延說道:“趙公身體太好,平時大家都羨慕,不想今天反受了身體好的累了。

    ” 岑春煊不答他的話,看一看表說:“九點鐘!” 複命的時限早就過了,岑春煊對趙家沒有決絕的處置,深表不滿。

    但以巡撫之尊,亦無法打什麼官腔,發什麼脾氣,因為趙家上下都不理他,人來人往皆以仇視的眼光相看,若不知趣,很可能會吃眼前虧,唯有忍着一口氣,耐心等待。

     看到這種情形,胡延當然不願多作逗留,當他起身告辭時,岑春煊突然一把拉住他說:“胡老哥,你不忙走,我跟你商量件事。

    ” “是!”胡延無奈,站住腳說:“請大人吩咐!” “趙家不知道在搗什麼鬼?”岑春煊放低了聲音說,“欽限是酉刻,如今過了四個鐘頭了,到十一點子時,就是明天正月初八的日子了,複命遲幾個鐘頭,猶有可說,遲一天,公事上就交代不過去了。

    這件事,你看怎麼辦?” 胡延心想,要人性命的事,自己就有主意也不能出,免得一則造孽,二則結怨。

    因而很快地答說:“大人何不請幕友來商量?” “來不及了!而且也不便張揚。

    ”岑春煊說:“我拜托貴府,回去以後馬上找司獄問一問,有沒有什麼人死而無痕迹的好法子?問清楚了以後,趕緊派人來告訴我。

    ” “是!”胡延答說:“我派司獄來,請大人當面問他。

    ” “不!”岑春煊說:“你一定要問明白,如果他沒辦法,來亦無用。

    ” “是了!我讓司獄去問獄卒,問清楚了,讓他當面來回禀大人。

    ” “好!叫他穿便衣來。

    ” 胡延答應着走了。

    而岑春煊卻真有度日如年之感。

     到了十點多鐘,在趙家門外看守的撫署親軍,領進來一個穿便衣的瘦小中年人,向岑春煊行了禮,說是胡延派來的,自報履曆:“西安府司獄燕金台,河南陝州人,監生出身。

    ” “胡知府跟你說了沒有?” “說過了。

    ” “你有法子沒有?”岑春煊問。

     “有是有個法子,不過隻聽人這麼說,從來沒有試過也不知道靈不靈……。

    ” “你不必表白!”岑春煊不耐煩地說:“我知道你沒有試過,你隻說這是個什麼法子好了。

    ” “這個法子叫‘開加官’……。

    ” 法子很簡單,一說就明白。

    燕金台的話剛完,自鳴鐘噹噹地敲了起來。

     “十一點,是子時了!”岑春煊大聲吩咐:“到裡面去看一看!” 看了回來報告,趙舒翹依然未死,又哭又嚷,妻兒陪着淌眼淚,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是了局? “這可不能再拖了!把趙家管事的人,請一個出來。

    ” 來接頭的仍是那位帳房。

    岑春煊這一次的話很容易說,但也很厲害,他說他雖奉旨監視趙舒翹自盡,但也僅止于趙舒翹咽氣之後看一看而已,決沒有逼人去死的道理。

    如今已交正月初八子時,無法再等,隻有據實複命,請他轉告趙家。

     所謂“據實複命”,無非奏報趙舒翹應死而不死,既然“賜令自盡”辦不到,那就隻有“賜死”,換句話說,是由朝廷派人來殺趙舒翹!這不但是自取其辱,而且家屬亦可能因此而獲罪。

    趙家帳房識得其中的輕重,轉而請教岑春煊,如何才可以使趙舒翹畢命? “沒法子!”岑春煊指着燕金台說:“西安府的司獄老爺在這裡,你自己跟他請教!” 岑春煊這一手很不漂亮,燕金台深為不悅,但礙着他的官大,隻好公開了“開加官”的方法。

    趙家帳房回進去細說緣由,趙夫人垂淚點頭。

    可是,誰來動手,卻又成了極大難題。

    最适當的人選,自然是燕金台,可是他說什麼也不肯。

    最後還是趙舒翹的大兒子出來下跪,懇求“成全”,燕金台方始很勉強地答應下來。

     到得上房,隻見趙舒翹躺在床上,面如豬肝,輾轉反側地呻吟不止,隻嚷“口渴”。

    趙夫人上前說道:“老爺,你忍一忍,馬上就會很舒服了。

    ” “啊!啊!”趙舒翹喘着氣說:“有什麼法子,快點!别讓我再受罪了!” 趙夫人點點頭,閃身避開,岑春煊使個催促的眼色,燕金台便将預備好的桑皮紙揭起一張,蓋在趙舒翹臉上,嘴裡早含着一口燒刀子,使勁一噴,噀出一陣細霧,桑皮紙受潮發軟,立即貼服在臉上。

    燕金台緊接着又蓋第二張,如法炮制。

    趙舒翹先還手足掙紮,用到第五張,人不動了,燕金台如釋重負地舒了口氣。

     室中沉寂如死,隻聽得自鳴鐘“滴答、滴答”地好大的聲音。

    好不容易看鐘上長針移動了兩個字,燕金台上前摸一摸趙舒翹的左胸,輕聲說道:“趙大人歸天了!” 就這一聲,趙家忍之已久的哭聲,一下爆發。

    岑春煊走上前去,細細檢視,那五張疊在一起,快已幹燥的桑皮紙,一揭而張,凹凸分明,猶如戲台上“跳加官”的面具,這才明白“開加官”這個名稱的由來。

     到第二天岑春煊進宮複命時,才知道趙夫人也仰藥自殉了。

     ※※※ 為了安撫起見,榮祿特為寫了一封親筆信,在宣達革職的同時,送交董福祥。

    信中無非細道朝廷的苦衷,說洋人欺逼太甚。

    朝廷不得不格外委屈,革他的職,是不得已而敷衍洋人。

    朝廷深知他忠勇性成,必當多方保全,希望他善撫舊部,待機而起,為國報仇雪恥。

     但董福祥當然亦知道,這封信的作用,是希望他安分守己。

    年紀大了,錢也有了,光是七月二十一洋人破京之時,縱兵大掠,出彰儀門而西,就發了上百萬銀子的财,果然朝廷有保全之意,倒亦不妨閑居納福。

    就怕削兵權是要他腦袋的第一步,僅僅朝廷不願深究,未必能保平安,必得洋人有何嚴厲的要求,而朝廷抵死不從,才能安度餘年。

     因此,他認為有表示态度的必要,尤其要讓榮祿心存顧忌。

    于是,召集幕友,幾番讨論,寫成一封複信,派專差遞到西安。

     榮祿拆開信一看,上面寫的是:“祥負罪無狀,僅獲免官,手書慰問,感愧交并。

    然私懷無訴,不能不憤極仰天而痛哭也!祥辱隸麾旌,忝總戎任,軍事聽公指揮,固部将之分,亦敬公忠誠謀國;故竭驽力,排衆謗以效馳驅。

    戊戌八月公有非常之舉,七月二十日電命祥統所部入京師,實衛公也。

    拳民之變,屢奉鈞谕,複囑祥來京,命攻使館。

    祥以茲事重大,猶尚遲疑,以公驅策,敢不奉命。

    疊承面谕,圍攻使館不妨開炮;祥猶以殺使臣為疑;公謂戮力攘夷,禍福同之。

    祥一武夫,本無知識,恃公在上,故效犬馬之奔走耳。

    今公巍然執政,而祥被罪,竊大惑焉!夫祥之于公,力不可謂不盡矣;公行非常之事,祥犯義以從之;公撫拳民,祥因而用之;公欲攻使館,祥彌月血戰;今獨歸罪于祥,麾下士卒解散,鹹不甘心,多有議公反複者。

    祥惟知報國,已拚一死;而将士憤怨,恐不足以鎮之,不敢不告。

    ” 看完這封信,榮祿将牙齒咬得格格地響,血脈偾張,通宵不能安枕。

    董福祥以侮蔑為要挾,說“圍攻使館,不妨開炮”,固是倒打一耙,瞪着眼說瞎話,而所謂“公行非常之事,祥犯義以從之”,竟是指他在戊戌政變時,有弑帝的企圖,這更是血口噴人! 最使他不服氣的,是最後那一段話,國事到此地步,董福祥竟然有叛亂之意,真恨不得面奏兩宮,即時降旨,将董福祥逮捕處死。

    可是,目前是辦不到的事,要出這口氣,隻有俟諸異日了。

     但董福祥的隐含要挾之辭,雖可不理,甘軍的動向卻不能不察。

    好的是,在這方面榮祿早已下了工夫。

    甘軍從董福祥回甘肅後,全軍即由固原提督鄧增所統率,此人籍隸廣東新會,十七歲從軍,輾轉投入左宗棠部下,西征之役,跟着左宗棠從福建到了西北,官階是三
上一頁 章節目錄 下一頁
推薦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