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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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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請明正典刑,以纾公憤。

    ”這當然是無法處置的一件事,隻好“留中”了。

     ※※※ 十一月初四,兩宮自開封啟駕,繁華熱鬧,又過于在西安動身之時。

    因為各省大員,或則親到,或則派藩司、臬司伺候,翎頂補褂,衣冠輝煌,更何況新裝的鹵簿儀仗,名目繁多,一路上令人目不暇給。

    更湊趣的是,天氣極好,旭日當空,秋風不起。

    銮駕自行宮出北城,隻聽見新鋪黃沙的跸道上,馬蹄、車輪、腳步,雜沓應和,沙沙作響,偶爾有招呼前後的一兩聲清脆掌聲,反更顯得莊嚴肅穆。

     一出了城,又是一番光景,扈駕的士兵,夾道跪送,一望無際的紅纓帽,恰如萬樹桃花,盛放于豔陽天中。

    銮輿到得黃河渡口,地名柳園,預先已備好黃幄,兩宮下轎禦幄,略微休息,等河邊設好香案,請皇帝緻祭河神,焚香奠酒,撤去香案,方始登船。

     船是新打的龍船,在正午陽光直射之下,輝煌耀眼,不可逼視,但見黃羅傘下,皇帝扶着慈禧太後,徐步行過文武大員與本地耆老跪送的行列,踏上加長加寬的跳闆,步入平穩異常的船頭,慈禧太後轉過身來,放眼遙望,一片錦繡江山,太平盛世的景象,不由得破顔一笑,記不起一年以前,倉皇出奔、饑寒交迫的苦楚了。

     “老佛爺請進艙吧!”李蓮英說:“不然,扈從人等不能上船,不知多早晚才到得了北岸。

    ” 慈禧太後點點頭,一面往裡走,一面說道:“總算難為他們,辦得這麼整齊!不知道比當年康熙爺、乾隆爺南巡的情形,比得上比不上?” “自然比得上!”李蓮英答說:“不說别的,光說這天氣好了,奴才就沒有見過,十一月初四,快冬至了,會象桃紅柳綠的春天一樣。

    ” “這倒是真的。

    你們看,風平浪靜,要說黃河的風浪是多麼險,簡直就沒有人相信。

    ” “這是老佛爺鴻福齊天,奴才們全是沾的老佛爺的福氣。

    ” 說雖如此,李蓮英卻就此上了心事。

    俗語說的,“不到黃河心不死”,可知波濤險惡,出乎想象。

    倘或船到中流,狂飙陡起,可真不是件鬧着玩的事。

     幸好,等随扈的王公大臣、侍衛兵丁都上了船,萬槳齊飛,劃過波平如鏡的河面,不過傳膳剛畢,已經到了北岸,駐跸新店行宮。

    自此經延津、汲縣、淇縣、宜溝驿、安陽,再往北就是直隸的第一站滋州。

     直隸辦皇差,由藩司周馥總司其事,特為設立總局,定下“太差章程”。

    行宮膳食,重價包給禦膳房,銮輿及王公與軍機大臣所坐的轎子,預先與河南商量,多給津貼,聯站擡送,此外一切供應,都有河南的先例在,加以首站的滋州知州許之轼,勤慎細密,所以一切順利,周馥放了一半的心。

     滋州駐跸一日,十一月十三日啟跸,下一站是邯鄲。

    不想崔玉貴出了花樣。

     原來邯鄲北面,有座山,名為葛山。

    山上有潭,名為黑龍潭。

    大緻潭一望深黑,幽秘陰森,令人凜然的寒潭,往往取名為黑龍潭,視為龍王的别府,如遇亢旱祈雨,自然要禱之于黑龍潭。

    不過,邯鄲的黑龍潭,因為在明朝嘉靖年間,教建一座龍神廟,所以它的名氣大于京師西山的黑龍潭。

    如果北方久旱不雨,希望龍王發威,沛降甘霖,則禮部就會奏請降旨,到邯鄲的龍神廟來“請鐵牌”。

    據說這方鐵牌請到,雷公電母,雨師風姨,便如奉到綸音,即時各顯神通,來一場“既沾且足”的傾盆大雨。

    因此,這座黑龍潭所在地的葛山,俗名就叫祈雨山。

     若說慈禧太後順路祈雨山去燒一燒香、逛一逛山,那麻煩之大,不堪想象。

    光是扈從上山的轎馬,預備一頓素齋,已非即時可辦,而猶在其次,最糟糕的是,整個供應調度,大亂特亂了。

     原來乘輿巡幸,擾民最甚,此所以有道之君,力以為戒。

    事先多少心血籌劃,何處設行宮駐跸,何處設尖站午膳,皆有一定日程。

    大緻銮輿一天隻行得三、四十裡,總在十五到二十裡的鎮甸上沒尖站,道路稍長,中間歇一歇腳,略略進用茶點,名為茶尖。

    一切供應,事先早已預備妥當,即如劈站、宿站應備二十萬斤,茶站減半,而尖站隻得一萬斤。

    如果因遊山拈香,多出半天行程,則宿站變為尖站,還不要緊,尖站變為宿站,臨時那裡去覓一座行宮,更何處可以變出随扈貴人的二、三十座公館?因此,周馥得信,急得跳腳,恨不得跪倒在銮駕面前,擋住入山的去路。

     幸好,袁世凱趕來接駕來了。

    周馥迎了上去,攔住馬頭告急,袁世凱想了一下說:“不要緊!到了尖站,你去找李總管,說我未見皇太後請安,不便去看他,拜托他務必想個法子,打消此事。

    心感心照!” 周馥聽得這話,心放了一半。

    近午時分,到了尖站,這個地方雖小,卻有乾隆年間所建的一座行宮,因為這個地方雖小,名氣甚大,唐朝盧生,在邯鄲道上做一個夢,黃粱未熟,便已曆盡富貴繁華,即在此處。

    有座點化盧生的呂洞賓祠,祠西便是行宮。

     因此,這座鎮便叫做“黃粱鎮”。

    黃粱一夢,萬緣皆空,本非佳名,隻是另外有個名字更不妙,謂之“叢冢鎮”。

    當年秦始皇攻邯鄲,殺人盈野,戰況慘烈,趙國既亡,寡婦不知幾許?為保衛邯鄲而死的壯丁,在邯鄲城外,就地掘坑埋葬,想來“叢冢鎮”的得名由此。

    這雖是兩千多年前的事,幾經滄桑,叢葬的遺迹早已湮沒,但一聽到這個鎮名,不覺便有與鬼為鄰之懼,所以比較之下,還是稱之為“黃粱鎮”來得妥當。

     周馥是早已快馬加鞭,搶先到了黃粱鎮的,等行宮跪接,看李蓮英扶着慈禧太後的轎杠經過大門,腳步放慢,在吆喝“小心”時,周馥在他的行裝下擺上,拉了一把。

     李蓮英低頭一看,恰好與周馥仰望的視線碰個正着,瞬間目語,便獲默契,李蓮英将身子橫着挪開一步,在門洞中等候,周馥等皇帝的轎子一過,随即起身趕了過去。

     先匆匆為袁世凱緻了意,周腹愁眉苦臉地說:“可是皇太後要上祈雨山拈香?這一來,可不得了!” “這時候還逛什麼山!都是崔玉貴出的馊主意。

    ”李蓮英慨然答說:“不要緊!我總不讓你為難就是了。

    ” 周馥沒有想到,李蓮英是這樣痛快,不覺喜出望外,若非通道觀瞻之地,真會給他請個安道謝。

     “你說給袁大人,”李蓮英又說:“老佛爺這幾天老惦念着火車,不知道坐上去是怎麼回事?” “是了。

    ”周馥急忙表示:“一切都請李總管關照!有什麼不合适的地方,盡管交代下來,好照着上頭的意思改。

    ” “我知道,我知道。

    ”說着,李蓮英匆匆而去。

     果然,李蓮英力可回天,進膳未畢,便已傳旨,派禮部官員赴黑龍潭,緻祭龍神。

    大駕仍照預定行程,在臨洛關駐跸。

     到達宿站,天色将晚,因而不曾召見袁世凱,但軍機照常見面,遞呈的奏折之中,有慶王奕劻的兩個折子,必須請旨辦理。

     一個折子是據北京内外城的紳董兩百七十多人聯名公禀,請為李鴻章在京師建立專祠。

    清朝開國以來兩百多年,從無漢大臣的祠宇,事出創議,軍機議論不定,就隻有請求上裁了。

     “向來漢大臣有功,加恩亦隻是在原籍跟立功省分建祠。

    漢大臣的原籍既不在京,京師又不是立功之地,所以從無此例。

    ”榮祿往後指一指說:“鹿傳霖以為該駁,他亦有一番理由。

    請皇太後、皇上問他。

    ” “鹿傳霖是怎麼個意思,說來大家商量。

    ” 于是瞿鴻矶拉一拉鹿傳霖的衣服,這是預先約定的,遞到這個暗号,鹿傳霖知道該陳述自己的意見了。

     “李鴻章功在國家,自當酬庸。

    公禀中說他‘以勞定國,以死勤事,始終不離京城’,拿這個理來請在京師建立專祠,理由很牽強,李鴻章到京,‘開市肆以通有無,運銀米以資周轉’,對百姓誠然有益,不過身為重臣,這亦是分内該做之事,何足言功?李鴻章的功勞是議和,議和在那裡,不能說是為那裡立了功。

    譬如中日和約是在日本馬關訂的,莫非可以說他在馬關立了功?” “這話倒也不錯。

    ”慈禧太後點點頭,“不過,既然京師有這麼多人聯名公禀,似乎也不便過拂民意。

    ” 這話鹿傳霖與王文韶都不曾聽見,榮祿聽見了卻不願與鹿傳霖公然在禦前争辯,所以這樣答奏:“請皇太後、皇上問問瞿鴻矶,看他有什麼獻議。

    ” “那,”慈禧太後說道:“瞿鴻矶就說吧!” 瞿鴻矶當然識得榮祿的用意。

    心想,鹿傳霖的氣量狹,與他意見不同,必緻忌恨,但榮祿卻會心感。

    取舍之間,無所猶豫,自是支持榮祿。

     “臣愚昧,”他不慌不忙地說:“竊以為事出非常,恩出格外,不可以常情衡量。

    聖明在上,李鴻章的功績,全在皇太後、皇上洞鑒之中,是否逾格加恩,以示優異,使中外曉然于皇太後、皇上惓惓于老臣之至意,則非臣下所敢擅請。

    ” 話雖如此,态度已很明白,是贊成李鴻章在京師建立專祠。

    慈禧太後便問:“皇帝是怎麼個意思?” “似乎可以許他。

    ”皇帝仍然是極謹慎的回答:“不過,到底該怎麼辦,請皇太後作主。

    ” “其實也沒有什麼。

    就準吧!” 于是,在鹿傳霖與王文韶茫然不辨所以之中,這一個折子有了着落。

    另外一個折子,也是奕劻代言,說英美兩國公使送來一件照會,請求将張蔭桓開複原官。

     提到這件事,慈禧太後可就不高興了。

    在她心目中,張蔭桓是不折不扣的“帝黨”,而且認為皇帝之想學洋人,主要的是出于張蔭桓的教唆。

    所以這時候聽榮祿請示,便冷冷地說道:“張蔭桓開複不開複,與洋人什麼相幹?這種閑事不是管得沒道理嗎?” “是!”榮祿答說:“隻有委曲求全。

    ” “我不管這件事!”慈禧太後很快地說:“你們問皇上。

    ”皇帝要避嫌疑,急忙說道:“張蔭桓荒謬絕倫,罪有應得,不能開複。

    ” 這一下成了僵局,榮祿很勉強答應一聲:“是!”卻擡眼望一望慈禧太後,有着乞求之意。

     聽皇帝那樣說法,慈禧太後心裡比較好過了些,同時也想到,京師的民情不可拂,英美兩國公使的面子又何可不給。

    不過,話說得太硬了,一時改不過口來,隻能先宕開一筆: “且擱着再說。

    ” “是!”這一次,榮祿答得很響亮。

     等退出行宮,瞿鴻矶找個機會,悄悄問道:“中堂,這件事該怎麼辦?洋人性急,等他們來催問,就不合适了。

    ” “太後已經準了。

    ”榮祿很有把握地,“你辦個旨稿,準予加恩開複原官,明天一早送上去,看過就發。

    ” “是!”瞿鴻矶又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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