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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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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詞色中清清楚楚地覺察到的。

     再一件就是将珍妃處死,如今追贈為貴妃,為她設靈,重新殡殓,都是補過的表示,皇帝當然不能無動于衷。

    但最要緊的是要表示尊重皇帝的意願。

    珍妃既然為他所寵愛,而又死得這麼慘,那麼當此唯一可以讓他見最後一面的機會,而竟加以阻抑,無論如何是件說不過去的事。

     慈禧太後本來打算得好好地,但等屍體出井,聽說形容可怖,便要考慮讓皇帝看到,會有什麼感想? 很顯然的,驚痛悲憤之餘,一定會問,這是誰的罪過?舊恨本已快将泯滅,無端加上刺激,拿它勾了起來,決非聰明的辦法。

    因此,慈禧太後變了主意,決定還是不能讓皇帝看到珍貴妃的面目。

    不過,話已說出口,不能出爾反爾,隻好交代李蓮英來見皇帝,見機行事。

     這是個很難辦的差使。

    李蓮英一直到此刻才能決定,以皇帝見了珍貴妃的遺容,定會傷感作理由而谏阻,徒增反感,并無用處。

    唯有采取拖的辦法,拖過入殓的時刻,皇帝亦就無可如何了。

     拖又有兩種拖法,一是陪着皇帝閑談,談得忘了時候,再一種是設法讓皇帝熟睡,睡得誤了時候。

    這兩個法子,那個比較好,一時還無法斷定,眼前亦隻有拖着再說。

     于是,他精神抖擻地,隻在珍貴妃的喪事上找話題;而忘不了時時提到,慈禧太後是如何關切。

    由此又有意無意地談起,珍貴妃入宮之初,在長春宮、在西苑、在頤和園侍奉遊宴時,如何得慈禧太後的寵愛? 這卻不是假話,因為皇帝自己就曾見過,此刻聽了李蓮英的話,很容易地勾起了記憶。

    記得最清楚的是,那時也正是慈禧太後的“清客”缪太太入宮不久,太後學畫每每命珍貴妃侍候畫桌,自己親眼見過不止一次。

     慢慢地,珍貴妃也能畫得象個樣子了,有時太後賜大臣的畫,由她代筆,經缪太太潤飾以後,便發了出去。

    其後,珍貴妃由怡情書畫一變而為喜歡照相。

    于是,大禍由此而起了。

     他記得那是甲午戰後,慈禧太後正開始痛恨洋人的時候,珍貴妃傳了一個照相鋪子的掌櫃,悄悄兒到景仁宮來照了幾張相,事為慈禧太後所知,大為不悅,傳了珍貴妃來,很責備了一頓。

    如果就此改過,也還罷了,偏偏不改,而且變本加厲。

    說起來,珍貴妃也有點兒咎由自取。

     不過有件事,皇帝始終在懷疑,此刻想到,不妨一問:“谙達,會照相的那個太監,後來傳杖處死的,你總記得,叫什麼名字?” “是……,”李蓮英想起來了,“叫戴安平。

    ” “說他在東華門外開了一家照相鋪子,可有這話?” “有。

    确實不假。

    ” “他開鋪子的本錢,說是珍貴妃給的。

    你聽說過沒有?” “聽說過。

    ”李蓮英答說:“不過是不是真的珍貴妃給的本錢,那就難說了。

    ” “莫非以後就沒有查個水落石出?” “這件事,奴才記不大清楚了。

    ”李蓮英說:“等明兒查明白了來回奏。

    ” “不必!”皇帝搖搖頭,慢慢拉開抽屜,取出一張褪色的照片,放在桌上凝視着。

     自然是珍貴妃的照片,不過不是在景仁宮,而是在西苑所攝。

    皇帝記得,她那天穿的是一件粉紅色的長袍,上套月白緞子琵琶襟的坎肩,鑲着極寬的玄色絲織花邊。

    慈禧太後都曾說過,這樣嬌嫩的顔色,宮裡隻有珍妃一個人配穿,可見得寵愛猶在。

    而曾幾何時,杖責、降封、幽閉、入井,這變化不是太厲害了嗎? “谙達,”皇帝痛苦地問:“我實在不明白,到底要怎樣,才能讓老佛爺高興呢?” 這能讓李蓮英說什麼?母子之間的不和,所謂“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化解也決不是一朝一夕間所能收功的。

    他略想一想,唯有一方面勸慰,一方面為慈禧太後解釋。

     “如今不慢慢兒好了嗎?順者為孝,萬歲爺凡事遷就一點兒,老佛爺沒有不體恤的。

    ”李蓮英略停一下又說:“怪來怪去怪那些小人,從中播弄是非。

    奴才鬥膽跟萬歲爺提一聲,有些話不妨跟老佛爺當面回奏,找人去說,或許就會變了樣兒。

     好好的一句話,變得不中聽了。

    ” “這倒是真的。

    ”皇帝點點頭,“以後有話,我如果自己不便說,就說給你!” “是!”李蓮英有些誠惶誠恐似地,“萬歲爺隻要交代奴才,奴才一定原樣轉奏。

    ” “喔,有件事,我要問你。

    如今有六國的公使,都是打咱們離京以後才到任的,照條約得要見我,面遞國書。

    我可不知道該怎麼辦?你看老佛爺的意思怎麼樣?” 這話驟聽不解,李蓮英細細琢磨了一會,才辨出意思。

    所謂“不知道該怎麼辦”是說應該持何态度?盡管慈禧太後自己對洋人,今非昔比,頗假以詞色,但皇帝與洋人相見之時,如果态度上較為親切,就會引起她的猜忌。

    皇帝亦必是顧慮這一層,才會發此疑問。

     了解了本意,就容易回答了:“奴才不懂什麼,怕說得不對。

    ”他說:“依奴才的拙見,君臣之分,中外一律,公使是客,固然應該客氣一點,不過到底也是外邦之臣,萬歲爺也得顧到自己的身分。

    ” “你的意思是說,不亢不卑就可以了?” “是,是!不亢不卑。

    ”李蓮英順口又加了一句:“不太威嚴,可也不太随和。

    ” “我懂了。

    不過,”皇帝忽然皺起了眉,“我實在有點怕見他們。

    ” 李蓮英不知道他為什麼怕?但宮中的規矩,除非皇帝是在垂詢,否則象這樣的話是不必也不該接口的,所以他保持沉默。

     “我是怕他們問起咱們逃難的情形,就不知道該怎麼說了。

    ” “不會的!”李蓮英答說:“如果是那樣不知趣的人,也不會派來當公使。

    ” “這話倒也是。

    ”皇帝點頭同意,“不過,就人家不說,咱們自己不覺得難為情嗎?” 李蓮英心想,皇帝真是不可救藥!永遠不知道慈禧太後心裡的想法。

    照她想,大清朝的天下,當初不是送給長毛,就是為肅順所篡奪。

    安邦定國都虧得有她!四十年臨朝聽政,外而李鴻章、左宗棠,内而恭王、醇王,不管跋扈也好,驕慢也好,誰不是俯首聽命,感恩懷德?至于國事之壞,是皇帝親政以後的事,知人不明,好高骛遠,新進之輩,不知天高地厚,任意妄為,新舊相激,以至于鼓搗成這麼一場空前的大禍,而收拾殘局,還是要靠效忠自己的一班老臣。

    盡管洋人有意捧皇帝,其實是借題發揮,不曾安着好心。

     總而言之,論到治國,慈禧太後決不肯承認不如皇帝。

    而皇帝每每好說這種“滅自己威風,長他人志氣”的話,雖非有意譏讪,但傳入慈禧太後耳中,當然不是滋味,再經人一挑撥,便越發恨在心裡了。

     他很想勸一勸皇帝,卻苦于難以措詞,正在思索之際,隻聽得“當啷”一聲大響,餘音未歇,已可辨出是一隻銅盤掉在磚地上的聲音。

     這也是常有的事,至多不過驚得心跳一下而已。

    可是在皇帝卻嚴重了!隻見他吓得臉色蒼白,冷汗淋漓,手扶着桌子,有些支持不住的模樣。

     這種情形,李蓮英見過不止一次,聽慈禧太後說過更不止一次。

    皇帝從小身體弱,抱進宮來時,肚臍眼上一直在淌黃水,慈禧太後親自撫育也頗費了些心血。

    皇帝最怕打雷,霹靂一下,必是往太後懷中躲,在書房裡,就得翁師傅将他摟着。

     及至長大成人,膽子更小,雷聲以外,就怕金聲,所以聽戲在他是一大苦事,尤其是武戲,因為怕大鑼。

    此外,打槍的聲音也怕,拳匪與虎神營圍攻西什庫教堂時,槍聲傳到瀛台,害他通宵不能入夢,是常有的事。

     這樣的皇帝,實在不能讓任何有魄力、有決斷的人看得起,但也實在不能不讓人覺得可憐。

    李蓮英真不忍見皇帝那副慘相,急忙上前扶住,半拽半扶地讓他在椅子上坐下,隻說:“沒有什麼!沒有什麼!” 皇帝總算緩過氣來了,自己也覺得有些窩囊,怔怔地望着李蓮英,是一種乞求諒解的眼色。

     “萬歲爺早早歇着吧!”李蓮英試探地說。

     皇帝想說:那裡睡得着?而終于隻是抑郁地點點頭。

     于是,李蓮英招手喚了小太監來,為皇帝卸衣脫靴,預備上床,李蓮英便退後兩步,打算悄悄溜走。

     “谙達!”皇帝突然喊住他說:“你能不能替我辦件事?” 皇帝提出一個看似意外,其實在情理之中的要求,他希望李蓮英替他找一件珍貴妃的遺物來,不論什麼,钗環衣服,隻要是她生前用過的就行。

     這是一個難題。

    因為景仁宮早就封閉,珍貴妃貼身的宮女,亦已打發得一個不剩,更從何處去求地的遺物?但看到皇帝眼中所流露的渴望的神色,他實在不忍說實話,且先硬着頭皮答應下來。

     出得養心殿,撲面一陣凜冽的西北風,李蓮英打了個寒噤,但腦子卻清醒了。

    一下子想起兩處地方可以取得珍貴妃的遺物,一處就是貞順門穿堂中,珍貴妃殡殓之處,入井的舊綢衣與鞋子已經換了下來,現成取來就是;再一處就是瑾妃那裡,必有她妹妹遺留下來首飾玩物之類。

     隻稍作考慮,李蓮英便定了主意。

    入井的衣物,自然更堪供追憶,但觸目心驚,怕皇帝所受的刺激過重,而且不祥之物留了下來,慈禧太後知道也會不高興。

    隻有到瑾妃那裡找一兩樣東西送上去,比較适宜。

     掏出表來看,長短針都指在十字上。

    在平時,瑾妃宮中早已下鑰熄燈,這一夜因為要送珍貴妃大殓,事先已經奏準慈禧太後,宮門可以不上鎖,瑾妃亦尚未歸寝,去了一定可以見得着。

     通報進去,瑾妃略有意外之感。

    當然,沒有不見之理。

     李蓮英照宮中的規矩,隻在窗子外面回話,“奴才剛打養心殿來,萬歲爺想要一樣珍貴妃留下來的東西。

    想來瑾主子這裡,一定能夠找得出來。

    ” 聽得這一說,瑾妃的眼圈又紅了。

    她正在檢點她妹妹留在她那裡的衣物,那些可以帶入棺,那些不妨留下來送親戚作遺念?皇帝來要,當然盡先挑了送去。

    不過,她有極大的顧慮。

     “東西有。

    ”她遲疑着說:“隻怕送上去了,會有麻煩。

    ”言外之意,李蓮英當然能夠深喻,想一想答道:“不要緊! 交給奴才就是。

    ” 這表示慈禧太後如或诘問,自有李蓮英擔待。

    “既然如此,”瑾妃在窗子裡說:“你自己進來挑吧!” “奴才不必進屋子了,請瑾主子自己作主。

    ” 這下,瑾妃大費躊躇。

    照她的想法,最好将她妹妹被幽禁時所用的,連鏡子都已破了一塊的那個舊梳頭匣子,交李蓮英帶去,好讓皇帝時時記得,他的寵妃曾經受過怎樣的虐待?可是她不敢!因為她想得到的用意,慈禧太後一定也想得到,萬一知道了這回事,問一句:“為什麼不拿别樣,偏拿個破梳頭匣子給皇上,是何居心?”那一來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在一桌子的什物中細細搜索,終于找到一樣好東西。

    這本來是瑾妃想自己留下來作遺念的,如今送給皇帝,自然比留在自己身邊,更得其所。

     拿起那個制作得十分精細美觀的金豆蔻盒,瑾妃真有些愛不忍釋。

    然而畢竟還是找了珍貴妃用過的一方紫羅手絹包了起來,又灑上些珍貴妃用剩下來的香水,找個黃匣子盛好,親手隔窗遞與李蓮英。

     “煩你勸勸皇上,人死不能複生,又道是‘沒有千年不散的筵席’,請皇上千萬别傷心。

    ” 李蓮英心知瑾妃言不由衷,但仍舊答一聲:“是!” “還有,”瑾妃又說:“聽說老佛爺準皇上親自臨視珍貴妃的遺容,這,實在可以不必。

    你務必給攔一攔,皇上是不看的好。

    ”說到最後一句,瑾妃的聲音哽咽了。

     “奴才知道。

    ”李蓮英心想,這倒是很好的一個勸阻的借口。

     于是,讓随行的小太監捧着黃匣,李蓮英又回到了養心殿。

    西暖閣中一燈熒然,窗紙上映出晃蕩的影子,想是皇帝等得有些着急了。

     李蓮英微咳一聲,窗紙上的影子立刻靜止了,接着門簾打起,他從小太監手裡接過黃匣,疾趨數步,走到門口說道: “奴才給萬歲爺複命。

    ” “好!拿進來。

    ” 李蓮英将匣子放在桌上,然後退後兩步請個安說:“是瑾妃宮裡取來的。

    瑾妃還有話,讓奴才回奏。

    ” “什麼話?” 李蓮英将瑾妃所說的話,前面一段,是照樣學了一遍,後面一段就全改過了:“瑾妃又說“半夜裡寒氣很重,那兒是個穿堂,前後灌風,萬一招了寒,聖躬違和,那就讓珍貴妃在地下都會不安。

    萬歲爺如果體恤珍貴妃,就千萬别出屋子了。

    ’” 皇帝沉吟了好一會,方始很吃力地說:“既是這麼說,我就不去。

     “是!”李蓮英如釋重負,問一聲:“萬歲爺可還有别的吩咐?” “你跟皇太後回奏,就說我沒有去看珍貴妃的遺容。

    ” “是!” “這,”皇帝指着黃匣說:“這東西,别跟皇太後提起。

    ” “奴才知道。

    ” “好!你回去吧!” 李蓮英便即跪安退出,順便向屋裡的太監使個眼色,示意他們盡皆退出。

     于是皇帝親手打開盒蓋,一陣濃郁的香味,直撲到鼻,頓覺魂消骨蕩,刹那間,眼、耳、口、鼻、意,無不都屬于珍貴妃了。

     那曾聞慣了的香味,将他塵封已久的記憶,一下子都勾了起來。

    他記得這瓶香水是張蔭桓出使回來,連同幾樣珍奇新巧的玩物,一起托一個太監,仿佛就是開照相館的戴太監,轉到景仁宮去的。

     由于皇帝喜愛那種香味,從此珍貴妃就隻用這種香水,算起來已四五年不曾聞見過了。

     解開羅巾,觸目更不辨悲喜,金盒中還留着兩粒豆蔻,不由得就想起杜牧的詩句:“娉娉袅袅十三餘,豆蔻梢頭二月初”,正是珍貴妃初入宮的光景。

     算一算快十二年了,但感覺中猶如昨日。

    那年——光緒十五年,珍貴妃才十四歲,雖開了臉,梳了頭,仍是一副嬌憨之态。

    皇帝想起她那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珠,不時亂轉,而一接觸到皇帝的視線,立即眼觀鼻,鼻觀心,強自矜持忍笑的神情,便不由得神往了。

     那四五年的日子,回想起來真如成了仙一樣。

    煩惱不是沒有,外則善善不能用,惡惡不能去,縱有一片改革的雄心壯志,卻是什麼事都辦不動;内則總是有人在太後面前進讒,小不如意,便受呵責,而皇後又不斷嘔氣,真是到了望影而避的地步。

    可是,隻要一到景仁宮,或者任何能與珍貴妃單獨相處的所在,往往滿懷懊惱,自然而然地一掃而空。

    也隻有在那種情形之下,才會體認到做人的樂趣。

     如今呢?皇帝從回憶中醒過來,隻覺得其寒徹骨,一顆心涼透了!一年半以前,雖在幽禁之中,她仍舊維系着他的希望,想象着有一天得蒙慈恩,赦免了她,得以仍舊在一起。

    誰知胭脂井深,蓬萊路遠,香魂不返,也帶走了他的生趣! 人亡物在,摩挲着他當年親手攜贈珍貴妃的這個豆蔻盒子,心裡在想,這不就是楊玉環的“钿盒”嗎?将古比今,想想真不能甘心,“六軍不發無奈何,宛轉娥眉馬前死”,在珍貴妃并無這樣非死不可的理由,“君王掩面救不得,回看血淚相和流”,誠然悲慘,但自己竟連相救的機會都沒有,甚至不能如玄宗與玉環的訣别,這豈能甘心。

     而況“承歡侍宴無閑暇,春從春遊夜專夜”,“金屋妝成嬌侍夜,玉樓宴罷醉和春”,“緩歌慢舞凝絲竹,盡日君王看不足”,玄宗與玉環畢竟有十來年稱心如意的日子,而自己與珍妃呢?轉念到此,皇帝不但覺得不甘心,且有愧對所愛而永難彌補的哀痛。

     “說什麼‘但教心似金钿堅,天上人間會相見。

    ’唉!”皇帝歎口氣,将豆蔻盒子合了起來,不忍再想下去了。

     可是湧到心頭的珍貴妃的各種形像,迫使他不能不想,究竟她此刻在何處呢?是象楊玉環那樣,在“樓閣玲珑五雲起”的海上仙山之中? 也許世間真有所謂“臨邛道士鴻都客”,當此“悠悠生死别經年,魂魄不曾來入夢”的苦思之時,翩然出現,為自己“上窮碧落下黃泉”,去覓得芳蹤,又如漢武帝的方士齊少翁那樣,能招魂相見。

     果然有這樣不可思議之事,自己該和她說些什麼呢?皇帝癡癡地在想,除了相擁痛哭以外,所能說的,怕隻有這一句話:“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盡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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