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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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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歸的吉期定在十一月二十一,自初十以後,王府井大街東廠胡同的榮府,送禮的就不絕于門了。

     頭一天發嫁妝,用了一千多名的的挑夫。

    伴送嫁妝的全副儀仗之中,最煊赫的是四對“高腳牌”,八匹“頂馬”。

     高腳牌是俗稱,宮稱叫做“銜名牌”,朱漆金字,第一對是:“太子太保”、“文華殿大學士管理戶部事務”;第二對:“軍機大臣”、“世襲騎都尉兼雲騎尉”;第三對:“賞穿黃馬褂”、“賞戴雙眼花翎”:第四對:“賞穿帶嗉貂褂”、“賜紫禁城内及西苑門内乘坐二人肩輿”。

    八匹“頂馬”,一色棗骝,不足為奇,難得一見的是,八匹頂馬上騎的是八個紅頂花翎的武官。

    這是當榮祿總領武衛軍時,袁世凱獻媚的花樣,由他的武衛右軍中,派出兩名二品參将到軍中大營去當差,于是其他各軍,如法辦理,榮祿便有了八名紅頂子的材官。

    這是從年羹堯以來,所未有之事,而年羹堯當時還不敢在京城“擺譜”,又遜榮祿一籌了! 當大街小巷轟傳着“去看榮中堂小姐的嫁妝”時,福妞正由她的嫡母帶着,在宮裡給慈禧太後請安。

     福妞自然是盛妝,但也不怎麼按規矩,穿一件白狐出鋒的紅緞旗袍,襯着碧綠的玉镯,俗氣得有趣。

    臉上本來有紅有白,隻為害臊的緣故,不染胭脂之處,亦複色如明霞。

    慈禧太後這天特别高興,一見面不等她行禮便即笑道:“好俊的新娘子!” “老佛爺别說了!”榮壽公主陪着笑說:“本就羞得擡不起頭,再拿她取笑,更讓她受不了。

    ” “你看,福妞,”榮祿夫人接口說道:“大格格都衛護你!” 福妞是受了教來的,當時便向榮壽公主請安道謝,而慈禧太後卻收斂了笑容,要說正經話了。

     “福妞,打明天起,大格格可就是你的大姑子了!在婆婆家,可不比在娘家,由得你任性。

    你那婆婆可憐巴巴的,而且有病,想來也不會說什麼。

    可是,你别忘了,你還有一個大姑子在這裡!旗人家的規矩,你是知道的,倘或你大姑子要說你,連我也不能攔她。

    ” “是!”福妞很機警,“奴才不能不懂規矩。

    ” “懂規矩就好。

    在家做姑娘,跟在婆家做兒媳婦,是兩回事。

    再說,你是福晉的身分,好些禮數,也該學學。

    ” “是!有大格格教導,奴才不怕學不周全。

    ” 在慈禧太後面前,不容有私人的酬酢,所以榮壽公主雖有好些慰勵中含着規勸的話要說,此時也隻能淡淡地客氣幾句。

     “我還得給你一點東西,”慈禧太後看着福妞說:“可實在想不出你還缺什麼?索性你自己挑吧!” 福妞急忙跪下來說:“老佛爺賞得夠多的了。

    ” “明兒是你大喜的日子,再進宮來,就是我侄兒媳婦了,照規矩得給見面禮兒。

    你今天自己挑好了,等過了明天進宮,我再給你,不就省事了嗎?” 這一說,福妞就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才合适,隻好直挺挺跪着候命。

     “大格格,你把我那個盒子拿來!” 名為“盒子”,其實是個箱子,得兩名宮女擡來。

    這隻四角包金面上壓出暗花的小皮箱,是專為盛貯首飾而特制的,裡面黃绫襯底,分做四格,第一格是珍珠;第二格是五色寶石; 第三格是各種美玉;第四格是雜件。

     榮壽公主照慈禧太後的指示,命宮女端張長方紫檀矮幾來,将四個格子都取出來,順次排好,一眼望去,目迷五色,隻覺得樣樣都好,卻說不出那一樣最好。

     “你自挑吧!”慈禧太後說:“挑六樣好了。

    ” “隻怕奴才一樣都挑不出來。

    ”福妞笑道:“怪不得說是‘如入寶山,空手而回’,敢情到那時候就不知道挑那樣好了!” “我教你一個法子吧!”慈禧太後說:“你先在雜件那一格裡挑。

    ” 福妞何嘗不會挑,隻是那麼說着湊老太後的趣而已。

    此刻聽她教的這個法子,正中下懷。

    因為雜件之中,貴賤懸殊,珊瑚瑪瑙不算珍貴,但外國來的金剛鑽,自從西風東漸以來,聲價日上,為多珍之冠。

    福妞早就在晶光四射、耀眼生花的一堆金剛鑽首飾中,看中了一隻戒指。

     這粒金剛鑽大小約如銀杏,等她拿到手裡,隻聽有人咳了一下,擡眼看時,站在慈禧太後身後的榮壽公主,她那“兩把兒頭”上的絲穗子,無風自動,頓時會意,不宜奪愛。

     “奴才可還沒有那麼大福氣,使這麼大的金剛鑽。

    ”說着,放下鑽戒,另取一隻鑽镯把玩。

     “那隻镯子不錯!”慈禧太後說:“你戴上我看看!” “是!”将鑽镯套在右腕上,連左腕一起平伸在慈禧太後面前。

     “好!”她得意地說:“正配你那隻翠镯。

    大格格,你看,翠镯戴一對就俗氣了,倒不如這麼搭配,反顯得别緻!你說是不是?” “老佛爺的眼光,誰也比不上。

    果然好看!”榮壽公主說: “幹脆就别取下來了!” “對了!”慈禧太後向福妞說:“你就戴着吧!” 福妞喜不可言。

    因為這隻鑽镯戴在腕上,明天做新娘子的時候,會奪盡貴婦名媛的光彩,何況打聽起來,說是慈禧太後禦賜,這個風頭就出得更足了。

     等着下拜謝過了恩,慈禧太後說道:“你還是挑六樣好了!” 吉數為六,留着做見面禮,那隻鑽镯算是額外賞賜,福妞更覺志得意滿。

    不過,她很機靈,并沒忘了忌諱。

     慈禧太後生平恨事第一次進宮,不由大清門而入,因此忌諱妾媵所用的綠色。

    但此刻福妞将成為醇王的嫡室,如果不選綠色,反會觸動慈禧太後的心事。

    因此,她首先選了一個玻璃翠戒指,表示對紅綠并無成見。

     果然,這一下子做得很對,因為榮壽公主已有嘉許的眼色。

    福妞心想,今天的一切都很順利,難得的機會,不可錯過,除了東珠不敢用以外,将慈禧太後頂兒尖兒的幾件首飾都挑走了。

     其時已到宮門下鑰之時,榮祿夫婦帶着福妞叩辭出宮,由東華門一轉入王府井大街,便覺轎馬紛紛,熱鬧異于常時,及至一進東廠胡同,更是冠蓋相接。

    落日猶在,明燈已懸,由敞開了的大門望進去,燈火璀璨,鑼鼓喧阗,為男客預備的,四大徽班的名伶羅緻殆盡的堂會,正當熱鬧的時候。

     女客更有文靜的消遣,是“走票”的一班“子弟書”。

    早年有班“旗下大爺”,飽食天家俸祿,閑來無事,别創新聲,腔調略似大鼓,而講究詞雅聲和,有東城、西城兩派。

    “西城調”更為萦纡低緩,一個長腔,千回百折,似斷若續,久久不息,最宜于飽食終日的人品味。

     這班“子弟書”特别名貴,因為穿上公服,至不濟也是個紅頂子。

    此時當然是便衣,是特為約齊了穿戴,一律福色緞面皮袍,上套青緞琵琶襟坎肩,頭上紅結子瓜皮帽,帽檐鑲一塊極大的玭霞。

    這是規定好了服色,此外憑各人喜愛,随意修飾,坎肩上的套扣,手上的扳指兒,腰際的荷包,都是可以争奇鬥勝之處。

     當榮祿夫人母女到達時,正是“振貝子”——慶王奕劻的長子貝子載振在奏技。

    隻為這個票友的身分尊貴,賓主們都不便起身寒暄,擾了場面,隻是遙遙目笑緻意。

    載振也向福妞微笑着點點頭,依舊搖着系了小金鈴的手鼓,唱他的書。

     這套書叫《鴛鴦扣》,專門描寫旗人的婚嫁,從“相親”到“回門”,一共九大段。

    這時正唱“開臉”,是“大奶奶親掩亮格笑着囑咐:‘猴兒你若還錯過,就誤了時辰。

    ’”的第二天之事。

    适逢其會,福妞入座,載振便格外抖擻精神,使出他那浏亮的嗓子唱道:“通報說,梳頭的太太們将車下,大奶奶出去迎接,佳人又不得相随,獨坐在房中,心裡不免凄慘。

    沒片刻娘家的女眷都進了朱扉,見面拉手兒佳人就落,太太們也覺傷感,打那喜内生悲!到底不比她的親娘十分親熱,也不過暫時悲慘,一霎時就展放了愁眉。

    大奶奶讓坐裝煙來叙話,仆婦們銅盆取水服侍香閨,洗淨了花容,三姓人先後九線,然後把寒毛絞淨又用雞子輕推,生成的四鬓隻用鑷子兒打掃。

    開臉已畢可改換了蛾眉,未施脂粉,早已容光飛舞……。

    ” 載振唱到這裡,女客們不約而同地都轉臉去看福妞。

    羞得她坐不住了,低着頭起身,退了出來。

     一進上房,便遇見她的堂兄而承繼過來變為胞兄的良揆,他愁容滿面,不由得讓福妞的心都跳得快了。

     “怎麼啦?” “阿瑪今兒個不太好。

    ”良揆答說:“氣喘得很厲害。

    ” “請大夫了沒有?” “去請了,”良揆答說:“刑部程二爺在前面聽戲,我先把他找了來看一看。

    ” 于是福妞顧不得再說,繞回廊直奔榮祿的卧室,老底下人與丫頭一大堆,卻都是發愣的居多。

    等進了卧室,隻見榮祿由兩名聽差扶掖着坐在“安樂椅”上,滿頭大汗,喘得聲息如牛,喉間還有痰響,比平常所見的症狀重了好幾倍。

    尤其是上痰,更令人害怕,福妞想起一位長親臨終之時,一口痰堵在喉頭,立刻兩眼上翻斷了氣,不由得心膽俱裂。

     “阿瑪!”她喊一聲,跪在父親面前,不斷地用手替他抹胸。

     榮祿說不出話,眼珠隻随着她手腕上那隻在晃動的鑽镯轉。

    也許晶光四射,易于眩暈,他把眼睛閉上了。

     就此時,榮祿夫人已趕到,榮祿聽見聲音,睜開眼來,隻是揮手。

     榮祿夫人不明其意,福妞卻懂,“奶奶,阿瑪是說,你得到外頭去招呼客人。

    ” 前面的賓客,得知主人病重的消息,意興大減。

    第二天正日的禮儀,雖然都照計劃舉行,表面看來,花團錦簇,但榮祿竟不能親自接待賀客。

    氣喘經延名醫會診,略見好轉,不過醫生私下透露,病成不治,即使能夠拖過年,春二三月,大限必至。

     這話在别人不過聽聽而已,到得袁世凱耳中,就非常重視其事了。

    因為榮祿是真正的首輔,一旦病殁,何人繼任,對他的關系極重。

    這件事當然早就籌劃過,張之洞雖奉旨入觐,但細細打聽下來,他不會内用,也就不會入軍機,何況軍機大臣一滿三漢,就表面看,滿人已用得太少了,更不會再用一個漢人補榮祿的缺。

     情勢是相當明白的,榮祿在軍機處的遺缺,不但必用旗人;而且必用資格勝過王文韶、鹿傳霖的旗人,才能“掌樞”。

    自慈禧太後聽政以來,軍機不用漢人“領班”已成定例,王、鹿之流,是決不能掌樞的。

     旗人中資格可與王、鹿相并的,隻有一個東閣大學士、宗室崐岡,他是同治元年的翰林,但才具平常,亦非慈禧太後所寵信。

    算來算去,隻有一個慶王奕劻,堪膺其選,而亦唯有奕劻大用,自己才有更上層樓的可能。

    否則觊觎直隸總督北洋大臣這個頭銜的,大有人在,而且如岑春煊、盛宣懷之流,都不是好相與。

     因此,袁世凱以助奕劻繼榮祿,視為必出死力以冀其成的第一大事。

    這幾個月之中,多方布置,加以有四格格作内應,奕劻的簾眷,更勝于昔。

    可是袁世凱心中雪亮,此事成敗,決于一言九鼎之重的榮祿,如果榮祿自知不起,必會造膝密陳,何人以繼他的遺缺,即使他自己不說,慈禧太後亦一定會問他,萬一倉促之中竟記不起慶王,而緻别舉,那麼即令舉非其人,以慈禧太後對榮祿眷顧之深,亦會勉強依從。

     那一來便錯盡錯絕了。

     是這樣的一種看法與打算,所以袁世凱聽得榮祿病重的消息,憂心忡忡,急于想進一趟京,在探病的同時,探問榮祿的口氣,相機為奕劻活動。

    要榮祿肯有一言之薦,大事才能放心。

     京津密迩,但直隸總督非奉旨不能進京,而自請入觐,又必須有非面奏不可的理由,幸好眼前有個機會。

    回銮之時,曾有上谕,慈禧太後将親自谒陵,以補“山陵震駭,歲時祭谒,廢缺不修”的前衍。

    東陵已經展谒,西陵定在明年春天谒祭,以此為由,當面請旨,一定可以奉準。

     果然,有一天宮中談起明年春天的西陵之行,順便試一試蘆漢鐵路北段,高碑店至易州泰陵這一條支路,是否平穩?李蓮英便即建議:“不如找直隸總督來,當面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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