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九五章

首頁
所以奕劻堅持原議。

    瞿鴻玑雖蒙慈禧太後賞識,到底敵不過奕劻是軍機領班,隻得讓步。

     此時慈禧太後亦以此為問,瞿鴻玑自是暗暗稱快,側耳聽奕劻答奏:“文武并用,不拘資格,調度比較靈活,亦容易獎進人才。

    ” 這“不拘資格”四字說壞了。

    “任官當差,豈可不講資格?”慈禧太後問道:“文武異途,各有所長,混雜不分,将來要整頓吏治就吃力了!” “回皇太後的話,”奕劻的口才亦不壞,從容說道:“文武異途,是因為從前的武将,大多行伍出身,目不識丁,所以不能混雜。

    自新建陸軍以來,将弁都是學堂出身,留學東西洋的亦不少,不比從前的武官。

    如今整軍經武,為了鼓勵人才從軍,似不妨量予優容。

    再者,各省練兵,主事者雖為武将,每每以道員任用,名實不副,無如文武并用,量才器使,反倒比較切實。

    ” 這番話不易駁倒,慈禧太後以不再往下談作為默許,但另外又挑了一個毛病,“江淮提督的轄區是那些地方?”她問。

     “西起徐州,東到海邊,都是江淮提督的轄區。

    ” “海州不包括在内?” “包括在内。

    ” “海州是直隸州,既然包括在内,就不該叫做江淮提督。

    ” 慈禧太後振振有詞地質問:“這不也是名實不副嗎?” 奕劻語塞,唯有碰頭。

    于是瞿鴻玑向上說道:“江淮提督名不副實,似乎可以改為江北提督。

    ” “對了!”慈禧太後是嘉許的語氣:“這個名稱就醒豁了。

    ” 這一關總算過去了。

    緊接着江淮巡撫裁撤改設江北提督的上谕之後,先以淮揚鎮總兵署理江北提督。

    過了幾天,奕劻奏請簡派練兵處軍政司正使,候補道劉永慶署理江北提督,賞給兵部侍郎銜,所有江北地方鎮道以下,均歸節制。

    武能管總兵,文能管道員,無異别設一巡撫。

    此人是袁世凱特保過的,自然算是北洋一系,袁世凱的勢力,彰明較著地伸入了兩江地界了。

     ※※※ 俄國的第二、第三兩支艦隊,自波羅的海繞好望角東來,到處不受歡迎,最後在黃海遊弋,打算着俟機遁入海參崴。

     日本的海軍司令東鄉平八郎,看出這兩支艦隊的動向,由黃海入日本海到海參崴,必須經過朝鮮與日本九州之間的對馬海峽。

    而九州西南方的佐世保、長崎、鹿兒島,皆為海港,可以停泊巨艦,稍後的福岡與廣島,又為兵站。

    因此,東鄉平八郎以逸待勞,決心一舉擊潰俄國海軍。

     俄國的兩支艦隊,有家歸不得,十分焦灼,如果入東海,繞日本東面回海參崴,行程太遠,燃料、糧食無法支持。

    迫不得已隻有冒險越過朝鮮濟州島北向航行,進入對馬海峽,戰艦、巡洋艦、海防艦、驅逐艦及補給船等,大小二十九艘,首尾相接,以全速鼓輪北上。

     于是日本海軍傾全力截擊,日夜兩戰,俄軍大敗,幾乎全軍覆沒,司令官海軍中将羅哲斯特溫斯基投降,而日軍僅損失水雷艇三艘,同時日本并派兵占領了北海道以北的庫頁島。

     日軍的戰果頗為輝煌,但俄國的陸軍,正自西伯利亞鐵路,陸續增援。

    在俄無勝日之望,日無續戰之力的情勢下,美國總統羅斯福認為雙方議和的時機趨于成熟,因而世面調停。

    日本首先響應,俄國亦終于接受勸告,約定在美國的樸次茅斯舉行和議。

    日本派全權代表是外務省大臣小村壽太郎,俄國則以總理大臣為全權,正就是那個玩弄李鴻章父子于股掌之上的威德。

    他一到美國就發表先聲奪人的聲明:“俄國所損失的,不過是殖民地,并不影響本國的安危。

    日本的要求,如于俄國國威有損,決不承認。

    ”及至羅斯福親自陪兩國全權,乘“五月花”号遊艇,到達樸次茅斯開議,威德又宣示俄皇的勅令:“不割寸土,不賠一盧布為堅持到底的原則。

    ”因此,和議幾度瀕于破裂。

     在會議席上,威德咄咄逼人,小村忍不住出言譏刺:“聽閣下的發言,仿佛是戰勝者的代表。

    ”威德立即回敬:“此間并無戰勝者!因之,亦無戰敗者。

    ”日俄樸次茅斯條約,确實證明了日本未勝,俄國未敗,除了轉讓東三省的利益之外,俄國唯一的損失是以北緯五十度為界,割讓庫頁島南部與日本。

    但附帶約定,兩國不得妨礙宗谷海峽及鞑靼海峽的航行,日本亦不得在南庫島構築任何軍事設施。

     ※※※ 當日俄醞釀談和之時,從天津到南京城,冠蓋往來,有好些大事正在發端。

     這些大事都屬于新政。

    從辛醜回銮以來,花了三四年的工夫,慈禧太後才被說服,實行新政為奮發圖強的不二法門。

    但新政經緯萬端,有些可以不受局勢的影響而逐步推行的,如廣設學校、振興商務等等,而有些經世立國的大計,非局勢相當穩定,不能舉辦。

     如今日俄戰争行将結束,東三省的收回,在美國的支持下,似更有把握。

    所以軍機處、北洋大臣衙門、湖廣總督衙門都大忙特忙,定方針、拟條陳、立計劃,函電交馳,一些被有意、無意所擱置的大事,開始發動了。

     不過,在發動這些大事之先,估量前途,各有各的看法,也各有各的顧忌。

    袁世凱與張之洞的看法接近,實行新政,首須排除障礙,如王文韶在位,徹底廢除科舉則不可能,因而士林多觀望之心,學校難期普遍設立。

    結果是王文韶被開去軍機大臣的差使,而徐世昌因為瞿鴻玑對他的印象還不壞,在奕劻的力保之下,成了“打簾子軍機”,在軍機大臣中“學習行走”,并署理兵部左侍郎。

     另有些人,主要是一班親貴及滿漢之見甚深的人,對袁世凱的疑忌,日深一日,但有奕劻為他暗則撐腰,明則揄揚,動辄問說:“去了袁慰庭,誰能替他?尤其是練兵,更少不得此人!”這話很能塞人的口,想來想去,唯一的善策,是找一個可以接替袁世凱的人。

    當然,這個人要從旗人中去找。

     于是,日本士官第一期出身的鐵良,得以脫穎而出。

    先由未任實缺的道員,一躍而為戶部右侍郎,上年四月轉任兵部左侍郎,不久便奉到密旨,在自京至江蘇各省中,清查庫藏及武備。

    此行曆時半年,經過江蘇、安徽、江西、湖南、湖北、河南六省,所至之處,盤查藩庫,校閱營伍,附帶考查炮台、水師及武備學堂,回京複命時,上了一個數萬言的奏折,細陳各省軍隊的實況,從慈禧太後到兵部的司官,沒有一個能把這個拖沓瑣碎的奏折看完,但有這樣一個印象:鐵良辦事很認真。

     此外,對于各省的收支,亦有詳細奏報,且有整頓稅收的建議。

    最有關系的是,奏請兩湖設在宜昌的土膏稅捐局,改組為兩湖、兩廣、江蘇、江西、安徽、福建的八省土膏總局,征收土産、鴉片的統捐,“一稅之外,聽其所之”,如非“落地銷售”,不另征稅。

    較之以前的厘金,逢關過卡,節節抽收,輕得太多。

    稅輕則私減,稅收必可大增。

    練兵處奏定,各省隻照未設土膏總局以前的額數提撥,溢收之數,專案存貯,作為練兵之用。

     因此,鐵良又予親貴一個印象:不但知兵,亦善理财。

    這便可以賦練兵籌饷的重任,将來取袁世凱而代之。

    所以緊接着徐世昌的任命以後,慈禧太後派鐵良署理兵部尚書,與徐世昌會辦練兵事宜,而且已内定派在軍機大臣上行走。

     除此以外,還有些緊要的差缺調動,最令人矚目的,一是趙爾巽外放為盛京将軍,準備接收東三省,一是八省土膏總局總辦,簡派貴州巡撫柯逢時充任。

     這個職位,一望而知是日進鬥金的好差使。

    在鐵良的原奏中說:“總辦八省稅捐,責任綦重,現充該局總辦補用道孫廷林,雖稱熟悉情形,究恐難資統攝,應請特派大員管理。

    ”話雖如此,總以為所謂“大員”也者,無非外任監司、内任京堂的三品官而已。

    因此,自問有此資格的人,紛紛活動,削尖了腦袋往上鑽,卻未想到會落在當過封疆大吏的柯逢時頭上。

     原來其中别有作用。

    這柯逢時是光緒九年癸未的翰林,字遜庵,湖北武昌人,做京官時是個正人君子,但一任陝西學政,再遷兩淮鹽運司,素行頓改,揣摩風氣,多用心計,參劾屬員。

    條舉新政,一時有能員之稱。

    因此,岑春煊一到任,将廣西巡撫王之春攆走,朝廷即以柯逢時繼任。

     其實岑春煊移節廣西,指揮剿匪。

    “督撫同城”往往勢如水火,何況是岑春煊當總督? 岑春煊當然不會将柯逢時放在眼裡,遇事獨斷獨行,根本就沒有巡撫參與的餘地。

    柯逢時心想,廣西巡撫不比廣東巡撫,自己的權柄無端為岑春煊所奪,這口氣實在有點咽不下,一直在找機會,想辦法,要給岑春煊一個難堪。

     辦法想出來了。

    岑春煊是貴公子出身,盡管動辄參劾屬下貪污,他本人隻是不拿錢回家,起居享用,并不委屈。

    行轅中經常有宴會,亦經常傳戲班子以娛賓客。

     柯逢時便是在這件事上想出來的辦法。

    有一天遇到岑春煊傳戲,他親自帶着撫标兵丁,守在路上,戲班子經過,問明去向,即以“時值用兵,益禁戲劇”的理由,勒令戲班子中途折回,岑春煊得知消息,氣得暴跳如雷,可是一時竟無計可施。

     睚玭之怨必報的岑春煊,由此開始,多方面打聽柯逢時的劣迹,準備拿住把柄,狠狠參上一本,不但革職,還要查辦,不但查辦,還要下獄,方解心頭之恨。

     照他的估量,柯逢時必有貪墨之行,因為他在未調廣西巡撫以前,曾以江西藩司署理過十一個月的巡撫,政聲甚劣,相傳他離任時,江西人以一聯一額贈行,對聯集句:“逢君之惡,罪不容于死;時日曷喪,予及汝偕亡。

    ”平頭嵌“逢時”二字。

    橫額則是大聲疾呼,群起而攻:“伐柯伐柯!”罵得刻毒,足以解恨。

    又有人說,這一聯一額出自王湘绮的手筆,柯逢時對他,亦猶如岑春煊之于柯逢時,恨之刺骨而無可如何。

     但是,在廣西竟抓不住他的把柄,于是有人為岑春煊解嘲:“柯遜庵震于大帥的威望,想貪不敢貪。

    節杖所至,真足以廉頑立懦。

    ”這話自然能使岑春煊得意,但還是饒不了柯逢時,在奏報軍情時,夾了一個附片,說柯逢時“遇事執拗,不達軍情”,人地不宜,奏請開缺。

    這與貪污渎職不同,隻能調任,不能處分,便拿他與貴州巡撫對調。

    廣西是中省,貴州是小省,這一調無形中等于作了懲罰,在岑春煊當然快意,而柯逢時則大感委屈,因而托病不肯到任,卻攜了在江西所積的宦囊,遠遊京津,由同年榮慶的介紹,搭上了奕劻的一條線。

    不過,他之能夠巴結上這個多少人垂涎的好差使,一半固得力于對奕劻的孝敬,一半卻由于他膽敢捋岑春煊的虎須,袁世凱認為應該獎勵的緣故。

     ※※※ 就在上谕:“大學士王文韶,當差多年,勤勞卓著。

    現在年逾七旬,每日召對,起跪未免艱難,自應量予體恤,着開去軍機大臣差使,以節勞勚。

    ”的第三天,由袁世凱領銜,會同湖廣總督張之洞、署理兩江總督周馥,聯名入奏,請于十二年後實行立憲政體。

    接着,下了一道上谕:“方今時局艱難,百端待理,朝廷屢下明诏,力圖變法,銳意振興。

    數年以來,規模雖具,而實效未彰,總由承辦人員,向無講求,未能洞達原委。

    似此因循敷衍,何由起衰而救颠危。

    茲特簡載澤、戴鴻慈、徐世昌、端方等,随帶人員,分赴東西洋各國,考求一切政治,以期擇善而從。

    嗣後再行選派,分班前往。

    其各随事诹詢,悉心體查,用備甄采,毋負委任。

    ” 旨意中不提憲政,袁世凱等人奏請立憲的原折亦留中不發,朝廷的意向就很明顯了。

    好些自命識時務的功名之士,為了東西洋的立憲政體,尤其是日本“明治維新”,繼以立憲所獲緻的實效,買了好些書日夜鑽研。

    “虛君制度”、“責任内閣”、“上下院議員”、“行使同意權”等等名詞,琅琅上口,滿以為重臣會奏的折子一發抄,必是廣咨博議,那時應诏陳言,平步青雲,富貴可期。

    如今是都落空了。

     幸好,上谕中有“嗣後再行選派,分班前往”的話,可見朝廷對遣官考查政治,視作經常應辦之事,不論如何,出洋去走一趟,總是好事
上一頁 章節目錄 下一頁
推薦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