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發,既謹慎,又快當。
大帥看呢,這個辦法使得使不得?”
“使得,使得!我就照你的辦法。
”
于是瑞澂将稿子又交了回去。
端方随即交到電報房,用密碼拍發,第二天中午收到電報,陳啟泰要求加一句:“此奏由兩江主稿。
”會奏本有此規矩,端方亦不怕人知道他有意跟楊崇伊為難,所以如言照辦。
繕正加封,鳴炮拜折,九月初就到了京裡。
這是封奏,要等慈禧太後看了才會發下來。
奕劻一看,既驚且詫,不由得嚷道:“諸公來看!有這樣的怪事!”
于是除了在假的張之洞,所有軍機大臣都圍了攏來,奕劻戴上老花眼鏡,将原折大聲念了一遍。
聽完了各人的表情不同,有的皺眉,有的搖頭,有的不動聲色,而鹿傳霖一向鄙視楊崇伊,所以連連冷笑。
“上頭怎麼批呢?”世續問說。
“沒有批。
”
沒有批便是要軍機定拟辦法,當面請旨。
鹿傳霖平時重聽,偏偏這三個字聽清楚了,大聲說道:“‘滋害鄉裡,贻羞朝廷’,這兩句考語,字字皆實,自然請旨,準如所請。
”他雖說得激昂,卻沒人附議,慶王環視着問:“怎麼樣?”
“楊莘信是鬧得太離譜了一點兒,不過,陶齋的話,亦不可盡信。
”世續說道:“内幕到底如何,不妨先打聽一下。
”
“慰庭,”奕劻指名又問:“你看如何?”
“我沒有意見。
”袁世凱這樣回答,卻很快地使了個眼色。
奕劻會意了,點點頭說:“多打聽打聽總是不錯的。
上頭如果問起,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也好有個交代。
”
“慶叔這話我贊成。
”醇王載沣說:“要打聽也很方便,到南齋把陸鳳石請來一問,就都知道了。
”
陸鳳石就是陸潤庠,雖為尚書,仍在南書房行走。
當下派蘇拉把他請到,卻不肯進屋。
因為軍機處有雍正的特谕:“軍機重地,不準擅入。
”以前張之洞進京議學制,每到軍機處都要軍機大臣陪他在院子裡立談,陸潤庠規行矩步,自然也是守着前輩的規範。
于是由世續出迎,将他請到“南屋”,軍機章京治事之處面談,問他可曾接到蘇州來信談起楊、吳兩家的糾紛?“談起過,不過語焉不詳。
”陸潤庠答說:“中堂何不問一問吳蔚若?”
吳韶生的胞兄郁生,字蔚若,現任内閣學士,世續是知道的,但眼前卻隻有陸潤庠可問。
“來不及!”他說:“隻有先跟鳳翁打聽,照你看誰是誰非?”
“自然是楊莘伯太霸道了一點!”
“蔚若的那位老弟呢?一點錯都沒有?”
“這不敢說!”陸潤庠突然警覺,“是不是江蘇奏聞了?”
“豈止奏聞?端陶齋、陳伯平會銜參了楊莘伯一本,措詞不留餘地,兇得很呢!”
“喔,”陸潤庠不由得關心:“怎麼個兇法?”
世續也起了警惕之心,尚未奉旨定奪的處分,不宜洩露,便笑笑答道:“措詞不留餘地!你去琢磨吧。
”
“革職?”
“現在還不知道。
要看上頭的意思!”世續站起身來說:
“勞駕,勞駕!”說完,拱一拱手,是很客氣的逐客。
陸潤庠卻不放過他。
一把拉住他說:“中堂,這件案子是不是要交部?”
世續這才想到,陸潤庠是吏部尚書。
官員失職懲處,都交由吏部議奏;此案的兩造,是他的小同鄉,還可能沾親帶故,别有淵源,如果由他來拟處分,公私不能兩全,是個絕大難題,所以會有這等關切的神情。
他的難處是了解了,卻無能為力,“我看總要交部吧!”世續答說:“反正交部的案子該怎麼辦,會典有明文規定,錯不到那裡去的。
”
陸潤庠看他口氣甚緊,不便再往下追問。
不過,世續卻由于陸潤庠的态度而有了了解,這一案以不交部為宜,因為照陸潤庠的處境,恐怕處置難得其平。
不過,這是他心裡的想法,并不願說出口,隻覺得這個折子應該壓一壓,還是要把糾紛的真相徹底弄清楚,再行面奏,才是正辦。
“也好!”奕劻接納他的意見:“我想還是勞你駕,找吳蔚若細談一談,明天一早再商量好了。
”
于是這一天進見,便以尚須徹查為理由,奏明慈禧太後,暫時不作處置。
退值之時,奕劻面約袁世凱晚間小酌,再私下談一談楊崇伊。
“我真有點不明白,陶齋似乎跟楊莘伯結了很深的怨。
是為什麼?”
“不必一定有私怨。
陶齋喜歡結交名士,而名士莫不以為楊莘伯該殺的!”袁世凱說:“這就夠了!”
“若說為了取悅名士,而下此辣手,未免過分。
”奕劻心想楊崇伊在戊戌政變時,跟袁世凱過從甚密,也許願意救他,便即問道:“我看還是交部吧?”
“交部自然可望減輕羅?”
這是必然的。
照會典明載,交輝處分共分三等,最輕的是察議,其次是議處,最重是嚴加議處。
如果原參請求議處,奉旨察議則從輕,奉旨嚴議便須加重。
如今奏請将楊崇伊革職,永不叙用,并逐回原籍交地方官嚴加管束,已是重得無可再重的處分,然則奉旨交部,自必含有減輕的意味在内。
否則,大可徑自朱批,何必交部?
“是的!”奕劻索性說明了,賣他一個交情:“我就是想先問問你的意思。
楊莘伯,你也是有交情的。
”
“多謝王爺!”袁世凱答說:“不過,我跟楊莘伯交情不深。
我是怕上頭另有意見。
”
這是指楊崇伊曾有奏請訓政之功,慈禧太後或有矜憐之意,奕劻深深點頭,說了句:“那就面請朱批好了!”
“是!看他自己的造化吧!”
“話雖如此,上頭如果問到,不能沒有話回奏。
”奕劻問道:“你看,是不是先要商量一下呢?”
“我看,隻王爺跟我的說法,最好一緻,别的人就不用管了。
”
“好!你看應該怎麼說?”
“這一案情節不一樣,所參是否過苛,不無可議。
”
奕劻點點頭。
看起來袁世凱還是偏向楊崇伊,他心裡有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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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案情節不一樣,所參是否過苛,不無可議。
”奕劻緊接着說:“不過恩出自上,臣等不敢擅拟。
皇太後、皇上以為應加嚴懲,請朱批照行,否則交部議處。
”
“象這樣的情節,真正少見!楊崇伊果然是這樣子可惡,當然應該交地方官嚴加管束。
我怕折子上得太過分了。
”慈禧太後問道:“蘇州的京官很多,你們打聽過沒有?”
“是!”奕劻答說:“讓世續跟皇太後回奏。
”
于是世續膝行半步,擡頭陳奏:“吳韶生的胞兄吳郁生,現任閣學,奴才昨天去問過他,他不肯多談。
隻說他們是至親,為小事結怨,痛心得很,冤家宜解不宜結,以他的處境不便多談。
”
“另外呢?問過别的蘇州人沒有?”
“先就問過陸潤庠,他說,家信中談過這件事,不過不詳細。
奴才問他,究竟誰是誰非?他說,當然是楊崇伊不對。
”
“楊崇伊不對,那是誰都知道的,不然江南的督撫,也不至于這樣子嚴參。
”慈禧太後又說:“你們怕得罪人,吏部尚書陸潤庠是他們蘇州同鄉,更加為難,所以要我來批。
倘是交部嚴議,大家商量着辦,總不至于讓人委屈到那裡去。
如今打我這裡就定案,要嘛準奏,要嘛就減輕,一點兒騰挪的餘地都沒有。
如果準奏,楊崇伊這一輩子就算完了!倘或交部,說是不能再嚴,必得從減,保不定楊崇伊倒又是情真罪當,朝廷持法,不得其平,關系也實在不淺。
你們想,我能不慎重嗎?”
這一番宣示,連袁世凱都衷心佩服,臣下的肺腑如見,正就是慈禧太後所以至今能掌握大權不墜的緣故。
不過“你們怕得罪人”這句話,有一個人卻心有不服,那就是這天銷假上朝的張之洞。
“江督蘇撫會奏嚴劾楊崇伊一折,臣今天入直,方知其事。
臣愚,以為姑不論督撫參司道,向無不準之例,即以楊崇伊所作所為而言,曾侍清班,又列台谏,而當閉門讀禮之時,幹預如此卑鄙龌龊的外務,豈止玷辱士林,贻羞朝廷?真可謂之無君無父,無法無天!此而不加嚴懲,倫常官箴,世道人心,那裡還整頓得起來?以臣之見,僅如江督蘇撫所請,已從未減,革職交常熟地方官嚴加管束,亦猶是保全之道,臣請皇太後、皇上宸衷獨斷,準如所請!”
君臣上下,聽了張之洞的話,無不動容,慈禧太後想了一下說:“想來皇上亦是主張嚴辦的,就這麼批吧!”說着,順手拈起朱筆,往旁邊一遞。
這是讓皇帝親筆朱批之意。
他的精神很萎頓,不過寫幾個字還能勝任,接過筆來,批了八個字:“着照所請,該部知道!”
“該部”是指吏部。
照軍機辦事的規制,除咨請内閣明發以外,須先通知吏部。
這天陸潤庠正好在衙門裡,一看軍機處抄送的原奏,大為駭異,随即命人謄了一個副本,帶在身上,套車去訪吳郁生。
吳郁生住在宣武門外閻王廟街,原在嶽鐘琪的故居,園亭雖小,結構精緻。
他家本素封,幾次主考放的又都是好地方,所以境況優裕,閑來摩挲古董,品題書畫,頗享清福。
可是這一陣子心境很壞,就為的是楊崇伊無端騷擾,至親成仇,恐有後患。
此時聽門上來報,陸潤庠相訪,趕緊迎了出來,一看他的臉色,便知有很嚴重的事發生了。
“蔚若!”陸潤庠把抄件遞了過去,“你看!”
吳郁生接來看完,連連頓腳嗟歎,“糟了,糟了!”他說:
“結成不解之仇了!”
“這必是端陶齋的主意!楊莘伯雖可惡,處分也未免太嚴厲了一點。
”陸潤庠緊接着說:“蔚若,我們蘇州人都還是明朝留下來的想法,隻當‘吏部天官’的權柄大極!那知道現在上有軍機,更有太後,而況原奏既未交議,吏部根本不知其事。
我怕我們蘇州人會誤會,是我偏袒府上,跟楊家過不去,甚至楊莘伯本人,或許都有芥蒂,以為我袖手旁觀,存心要看他的笑話。
總之,我們兩個都處在嫌疑之地,休戚相關,該商量商量,怎麼化除誤會。
你道如何?”
吳郁生覺得他的顧慮近乎多餘,但既有“休戚相關”的話,不便異議。
所以點點頭說:“要化除誤會,要化除誤會。
如今亦隻有盡其在我了。
”
“一點不錯,為今之計,隻有盡其在我。
事情已經成了定局,無可挽救,我想該盡快通個消息給楊莘伯,讓他好有個預備。
”
“那就要打電報回去。
”
“當然!”陸潤庠問道:“你看是直接打給本人呢,還是托人轉告?”
吳郁生想了一下答說:“自然以托人轉告為宜。
不過這個人不大好找。
”
将彼此在蘇州的親友,細細數過去。
終于找到了一個人,姓姚,跟楊莘伯常有往來,與吳、陸兩人也很熟,決定托他轉告。
于是,吳郁生走到書桌後面坐下,揭開墨盒,取張素箋,提筆寫了姓姚的在蘇州的地址,略一沉吟,寫下電報正文:“煩即告越公,參案奉朱筆,處分如瓶齋。
”下面署名“鳳蔚”。
“越公”是隐話,隋朝楊素封越國公,此指楊崇伊。
“瓶齋”是翁同惄的别号,“處分如瓶齋”是說楊崇伊亦如當年翁同龢之獲嚴譴,開缺逐回原籍,交地方官編管。
“奉朱筆”意示未交部議,為陸潤庠表白,并非不肯幫忙,是根本幫不上忙。
最後“鳳蔚”二字,驟看一個名字,其實是陸鳳石、吳蔚若兩個人。
這個電報在局外人看,不知所雲,亦就無從猜測。
陸潤庠覺得很妥當,随即派跟班送到電報局去發,比照吏部特急官電辦理,限傍晚之前到蘇州。
※※※
“這是那一天的事?”王照問說。
“就是今天!剛出爐的新聞。
”
“怪不得!”王照笑道:“到得明天此時,通國皆知了。
”
“江南,隻怕隻有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