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海以西,西安門大街以南。
這一片地方很大,又介乎禁苑與民居之間,建為攝政王府,頗适宜,所改名為集靈囿,已着手在畫圖樣了。
對于建造這座新邸,興趣最大的,還不是攝政王福晉,而是與載濤同時加了郡王銜的貝勒載洵。
這有兩個原因,第一,攝政王遷入新邸,“北府”自然歸他的胞弟承受,而載洵長于載濤,又居優先;其次,建造新邸,已有成議,由載洵經理其事。
工程費用,起碼也得五六百萬銀子。
向例“大工”隻得二成到工,其餘八成自估修監工的王公大臣到内務府的蘇拉,皆得分潤。
載洵如果主持此一工程有好處,自然是提大份,摟個百把萬銀子,亦不算為奇。
為此,載洵三天兩頭找載澤要他設法籌款。
載澤一半為難,一半刁難,迄無肯定的答複。
不過,事情總是要辦的,所以此時不妨借題發揮,作為一種要挾。
載沣少不得要陪上幾句好話,許了清理财政一事,全依他的主意,又許了告誡載濤,此後不得輕率發言。
載澤總算消了氣,答應盡力設法去籌建邸的工款。
※※※
建造攝政王新邸,所需的費用,已經由跟内務府向有往來的,一家字号名為祥源的大木廠估出來了,總數五百五十多萬銀子。
“老六,這怕不行!”奕劻對載洵說:“數目太大,能不能籌得出來且不說,如今樣樣節省,還有煌煌上谕,一切務從簡約,倒說攝政王花五百多萬銀子蓋一座新府,隻怕新聞紙不會有好話。
“物價貴了,五百五十萬不算多!”載洵又說:“當初修頤和園花幾千萬,現在替皇上生父蓋一座新府才不過幾百萬能算多嗎?”
“當初是當初,現在是現在,不能并為一談。
”奕劻問說:
“度支部怎麼說?”
“度支部”是用來作為載澤的代名,所以載洵答複,便徑用“他”字,“他說了,隻要軍機同意,他可以想法子。
”
奕劻心想,為難的是載澤,他既然已經答應了,自己何必作惡人?想了一下,悄悄說道:“老六,我教你個法子。
蓋府邸,錢花多了有人說閑話,陵工上多花幾個不要緊。
你何不來個移花接木之計?”
載洵恍然大悟,滿面笑容地向奕劻作了個揖:“慶叔,我服了你了!怪不得說姜是老的辣,果然不錯!”
于是兩案并一案,不過一明一暗,明的是修崇陵,特派”載洵、溥倫、載澤、鹿傳霖敬謹承修,并着慶親王奕劻會同辦理一切事宜。
”
這道上谕一下,郵傳部尚書陳璧,心裡很不是味道。
最初勘察陵地,派的是溥倫跟他兩人,如今承修陵工大臣,溥倫仍舊有份,而他卻換了鹿傳霖!分所應得的優差,無端落空,且不說實利被奪,面子上也不好看。
因此,當陵工大臣奏請撥款一千二百萬兩興修崇陵時,陳璧便在朝房中公然表示:“如果是我來主辦,至多七百萬銀子,可以修得很好了!”
這話傳入載洵耳中,大為惱怒,而且也有些着急,因為移用陵工款項,興修攝政王府的辦法,是瞞着隆裕太後的。
如今讓陳璧這一說,萬一隆裕太後查問,何以有這麼大的虛帳,很可能會将實情抖露出來,事情就很麻煩了。
為此載洵與載澤秘密商議,不去陳璧,麻煩多多,而陳璧與袁世凱頗為接近,因而亦跟奕劻接近。
世續不可恃,張之洞意向不明,要在軍機方面動手,一無把提,非另辟蹊徑不可。
于是載澤想到了小德張,托他在隆裕太後面前進讒,道是“澤公爺說:萬歲爺苦了一輩子,到如今陳璧還要刻薄他。
度支部倒是預備了大工的款子,隻為有陳璧這句話,大家要避嫌疑,誰也不敢擔責任。
”
載澤是隆裕太後嫡親的妹夫,他的話一向受重視。
而隆裕太後對于大行皇帝的夫婦之義,便是在他身上補報,有此先入之言,自然痛恨陳璧,曾跟攝政王提起:陳璧不是好人!
風聲所播,倒袁的活動頗有暗潮洶湧之勢。
肅王善耆受康梁的利用,固然對袁常有攻擊,而暗中倒袁最力的,卻是陸軍部尚書,一為奪兵權,二為入軍機,所以設計了很毒辣的一着。
其實為了設置禁衛軍,攝政王載沣常常單獨召見鐵良。
一次由北洋練兵談到袁世凱的為人,鐵良認為時機已經成熟,預先想好的一套話,可以造膝密陳了。
“外面的輿論,多不以袁世凱為然。
有個謠言很離奇,不知攝政王聽到了沒有?”
“什麼謠言?”載沣問道:“有關袁世凱的謠言,一向就很多。
”
“這個謠言是關于攝政王的!說攝政王之監國,袁世凱出了很大的力,又說攝政王跟袁世凱如何如何,鐵良都不忍出口。
”
載沣勃然色變:“怎麼會有這種謠言?”他問:“說我跟袁世凱怎麼樣?”
“諸攝政王不必問……。
”
“不行!”載沣固執地:“我得問問清楚。
”
“說……,”鐵良裝作萬般無奈地:“說袁世凱勸進,請攝政王改号為太上皇帝,訓政至皇上成年,攝政王将來以内閣總理大臣一席,酬袁的擁立之功。
”
“是誰造的謠言!”載沣臉都氣白了:“我得徹查。
”
“鐵良在想,這個謠言,決不是袁世凱造的,不過好事之徒,以為以袁世凱在北洋根深蒂固的勢力,可以左右朝局,所以造這麼一個荒誕不經的謠言,自诩消息靈通,說不定借此招搖,亦未可知。
攝政王不妨暗中密查,不過,以鐵良看,恐怕不會有結果。
”
“怎麼呢?”
“秘密流傳之語,誰也不敢承認。
譬如說攝政王要問到鐵良,就不敢承認。
何以呢?承認以後,倘或追問一句,你既然聽得這個謠言,何以不早奏明?鐵良無話可答,所以隻有賴得幹幹淨淨最省事。
”
“照你所說,就讓這種荒唐的謠言,到處去流傳?”
“這當然有辦法。
”
“你倒說給我聽聽。
”
“鐵良不能說!同朝為臣,若有人誤會鐵良中傷同官,這個名聲,鐵良擔不起。
”
“不要緊,你說我聽,沒有第三個人知道!”
鐵良躊躇了好一會,從賜坐的矮凳上站起來,請個安說:
鐵良實在不能說,請攝政王鑒諒。
鐵良在想,所謂‘空穴來風’,如果用桑皮紙把闆壁上那個洞糊沒了,風就鑽不進來了嗎?”
載沣将他這個譬喻想了一會才明白,點點頭說:“好!慢慢來,反正遲早把那個洞補起來。
”
※※※
為了清理财政章程,張之洞跟袁世凱的情緒都很壞。
照度支部所拟的原案,各省設清理财政局,由藩司或新設的度支司為總辦,部派監理官二員,監督清理,将預算決算分為三案,光緒三十三年底以前為舊案,宣統三年起為新案,光緒三十四年至宣統二年為現行案。
新案、現行案照新章辦理,張袁兩人皆表同意,反對的是這麼一個規定:“各省舊案曆年來未經報部者,分年開列清單,并案銷結。
”
這就是要算各省的老帳。
張之洞在湖北二十年,用錢如泥沙,當時督撫中有“屠錢”之号,與岑春煊的“屠官”并稱。
其中擅自截留,移挪公款,不知凡幾,這個老帳算不得。
至于袁世凱的老帳,如果要算,更是不得了!原來北洋的收支帳目,猶如以前戶部“北檔房”經營國家收支的帳目,無從清算,唯有深諱。
早自李鴻章接任直督兼北洋大臣,設立淮軍銀錢收支所開始,便是一筆爛帳。
據說李鴻章交卸時,收支所積款數百萬兩之多,袁世凱接手以後,即利用這筆庫存,結交宮闱、朝貴、名士。
又據說,接收天津時,洋人亦有上百萬的公款移交,亦為袁世凱揮霍淨盡。
楊士骧接袁世凱的手,部中有案的公款虧空到七八百萬之多,無案的更不知凡幾,如何能夠清理?
為此,張、袁均反對清理舊案,奕劻因為北洋的錢,他亦用了不少,當然站在袁世凱這面。
載沣倒并無成見,隻是載澤以此為要挾,如果不是這麼辦,眼前,他無法籌得一千二百萬的陵工巨款,将來,他亦不能保證練禁衛軍必有充足的糧饷。
無可奈何之下,載沣隻好命載澤跟軍機大臣去商議。
載澤是有所恃而來的,昂然直入,除了向奕劻作個揖以外,以鎮國公的身分,高踞上座,開口便說:“清理财政,勢在必行!各省的收支,如果仍舊跟以前一樣,一筆糊塗帳,什麼新政、立憲都是廢話!”
張之洞是見過恭忠親王與醇賢親王的,不折不扣的皇子,亦無此等倨傲的神色,當下正色問道:“澤公,本朝以武功定天下,乾隆十大武功,古之所無,當時軍務的制度,澤公自然深知?”
載澤何嘗了解?亦不知張之洞問這話的用意何在?不由得加了幾分小心:“朝章國故,當然是你們翰林出身的人,比誰都清楚。
”他說。
“是!”張之洞說道:“道光以前,凡有大征伐,天子告廟,命将出師,人馬未動,糧草先行。
雍乾年間,往往特派戶部尚書辦理糧台,一切軍需皆發帑銀備辦。
到了鹹豐以後,情形不同了,将帥自己籌饷之外,還要報解京饷,是故穆宗即位,年号定為‘同治’,示天下以上下同心,共臻郅治。
其時激宮垂簾,賢王當國,特頒上谕,寄曾文正以腹心之任,總绾五省軍務,朝廷不為遙制,督撫受此委任,才能放手辦事。
此為戡平大亂的關鍵所在。
”
載澤聽出因由來了,很沉着地答說:“朝廷雖不為遙制,而督撫究不能不受節制。
況且時世不同,如果有變亂,督撫當然可以權宜行事,變亂平息,辦事怎麼能不按規矩?”
“難就難在這裡了!有變亂,隻求變亂平息,什麼都可以将就,變亂一平,就要按規矩算老帳,那怎麼行?所以,”張之洞略略提高了聲音說:“洪楊既平,倭文瑞奏請,凡軍興以來軍費,一律免辦報銷。
這是老成謀國!倘非如此,勢必四海騷動,不會有後來多少年安靜的局面。
”
“此一時也,彼一時也!”載澤看着袁世凱說:“倭艮峰是讀書講道理的學家,我是實際辦事的。
”
這話是對袁世凱的諷刺,也是挑撥,因為袁世凱說過:“張中堂是講學問的,我是辦事的。
”而張之洞自以為“八表經營”,經天緯地之才,最恨人家說他是“書生”。
袁世凱覺得諷刺易忍,挑撥難容,載澤當着張之洞說這話,居心惡毒,不由得氣往上沖,決定回敬他幾句。
“不錯!此一時也,彼一時也!”他脫口答說:“想庚子那年,衮衮諸公,随扈行在;慶王跟李爵相局處危城,跟洋人苦心周旋;張中堂跟劉忠誠合力維持長江上下遊,力保東南;不才在山東,一方面力防拳匪,一面支應京畿。
當此時也,夷情不測,時機瞬息萬變,但求有人有錢可用,那裡還顧得到先報部,就想報部,亦不知部在那裡?如今要說清理舊案,不如先請攝政王宣旨,拿當時的督撫,統統解職聽勘!”
“這也怪了!”載澤沉下臉來說:“袁慰庭,你何必如此氣急敗壞?莫非你在北洋用了多少錢,朝廷問都問不得一聲?”“是的,最好不問!”袁世凱冷冷地答說:“北洋的錢,澤公也用了的!”
一句話将載澤堵得臉上青一陣、白一陣。
載澤出洋考察,往來經過天津,袁世凱都送了豐厚的程儀,逢年過節的孝敬,亦都論千上萬計。
“拿人家的手軟,吃人家的口軟”,載澤可也硬不起來了。
“好了,好了,何必?”世續趕緊出來打圓場:“都是為公事,何須如此,請從長計議!”
“哼!”載澤冷笑:“這個公事議不下去了!”說罷,起身就走,連奕劻都不理。
“澤公,澤公!”世續追出去想勸,載澤大步往前,直到内右門口方始停步。
“你告訴袁慰庭,”他咬牙切齒的說:“有他沒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