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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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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皇帝當然沒有那麼好的眼力。

    攝政王将他抱上寶座,自己單腿跪地,在右側用雙手将他扶住。

    那頂要命的朝冠,壓的小皇帝又重又熱,望到丹陛下,品級山前黑壓壓一片人頭,看得頭昏眼花,猛不防淨鞭一抽,将他吓得哆嗦,哭聲可再也止不住了。

     “我不要,我不要!”小皇帝在寶座上大哭大鬧,“我不愛這兒,我不愛這兒!” 朝儀整肅,連聲咳嗽的聲音都聽不見,所以越覺得小皇帝的哭聲喊聲,氣勢驚人。

    攝政王急得滿頭大汗,唯有盡力安撫! “别哭,别哭!一會兒就完,一會兒就完!” 他的聲音也很大,殿外雖聽不見,殿内執事的王公大臣卻無不聽得清清楚楚。

    心裡都在說:剛當皇帝,怎麼“一會兒就完”,大是不祥之兆! 除了登極大典之外,緊接着還有很重要的三項儀禮,第一項是為大行皇帝上尊谥,“同天崇大中至正經文緯武仁孝睿智端儉寬勤景皇帝”,廟号“德宗”。

    陵寝擇地在西陵金龍峪,定名“崇陵”。

     第二項是為慈禧太後加尊谥,如張之洞所主張的,首用“孝欽”,末四字是“配天興聖”。

    為了這個“配”字,俨然與文宗敵禮,地位已在文宗元後孝德、繼後孝貞以上,頗有人不以為然,但隻是私下竊議,沒有人敢公然抗言。

     第三項是為兼祧母後上徽号,稱為“隆裕皇太後”。

    此外穆宗與德宗的妃嫔,亦都晉封,穆宗瑜貴妃被尊封為“皇考瑜皇貴妃”;珣貴妃被尊封為“皇考珣皇貴妃”;瑨妃被尊封為“皇孝瑨貴妃”;德宗的瑾妃,自然亦被尊封為“皇考瑾貴妃”。

     ※※※ 載沣的嚴重失态,成了京裡最流行的話,許多人相信,這是清祚不永的預兆,因而助長了各種流言,而為人談得最多的是袁世凱。

     幾乎是在頒哀诏的同時,京中便盛傳攝政王為兄報仇,已将袁世凱秘密處死,因此,由奕劻設計,利用攝政王會晤各國駐華公使的機會,讓袁世凱陪同出席,借以辟謠。

    但是效用不大,處死之說,固以不攻自破,卻另有一種說法:袁世凱如能得保首領,便算上上大吉,革職查辦是遲早間事。

     想倒袁的人很不少。

    皇帝駕崩,保皇黨首先發難,康有為、梁啟超師弟,通電海内外說兩宮禍變,袁世凱為罪魁禍首,請朝廷即誅賊臣,以伸公憤。

    并指光緒之崩,出于袁世凱的毒手。

    康有為又跟人說:汪人燮在倫敦曾親口告訴他,袁世凱曾以三萬銀子運動力鈞,在為皇帝請脈時,伺機下毒,力鈞大駭,多方設法辭差出京躲禍。

     這種駭人聽聞的攻擊與傳說,在朝廷并未引起反感,因為說皇帝被毒死這句話,根本就是忌諱。

    而保皇黨所倚恃為倒袁主将的肅王善耆,深知内幕,不以為皇帝之崩,袁世凱應該負責,因而遲遲未有行動。

     其實,善耆的勢力并不足以倒袁,他必須聯絡載澤,而載澤的主要目标是倒慶。

    乘機而起的是盛宣懷,他早就在走載澤的路子了,不過志在郵傳部尚書,所以要倒的是陳璧,而陳璧倚鐵路總局長梁土诒如左右手,此人為盛宣懷的第一号死對頭,是故倒陳又必須倒梁。

     由于情勢複雜,若說謀定後動,便不是三、五天的事。

    因此,袁世凱一時不會動搖,暗中盤算,隻要唐紹儀訪美有成,足為奧援。

     原來一度因為美國排華而生了裂痕的中美邦交,複趨和好,而且美國決定退還一部分庚子賠款,充作中國派遣留美學生的經費。

    朝廷為報答美國的好意,将于六月間派奉天巡撫唐紹儀為專使,并加尚書銜,訪美緻謝。

    這是表面文章,實際上袁世凱已奏準慈禧太後,決定在外交上親美,希望能夠借到巨額美款,收回東三省的鐵路,同時締結中美德三國同盟。

    唐紹儀赴美,即銜有此兩大使命,此外并兼充考察财政大臣,分赴各國相機談判免厘金、加關稅的條約。

     照袁世凱的想法,唐紹儀赴美談判的兩大任務,如有成功的希望,他的地位便如磐石之安,将來總理大臣一席,非我莫屬。

    事實上也确是如此,從設立總理衙門,辦洋務以來,人與外交便是離不開的,既然袁世凱主張親美外交,則隻要美國一日親華,袁世凱即一日不會失權。

    否則,朝廷就會視如親美外交的破裂,萬萬不肯出此。

     可惜,唐紹儀動身得晚了,等他九月十七日到達東京時,日本的特使高平早着先鞭,已在華盛頓與美國國務卿開始談判在華利益。

    及至唐紹儀由東京坐郵船到美國西海岸途中,接到兩宮先後駕崩的消息,從輪船上一上岸,有個北京來的電報在等他:唐紹儀應改名為唐紹怡,因為儀字犯了新帝之諱。

     雖在旅美途中亦須遵禮成服。

    服制中有一項嚴格的規定,百日内不得剃發,連帶亦就不能剃須,所以唐紹怡上岸時,已是于思滿面。

    及至換乘橫貫美國大陸的火車,抵達華盛頓,來迎接的美國禮賓官員,大為駭異,中國派來的外交官,首如飛蓬,青布舊袍,何以如此狼狽?唐紹怡攬鏡自顧,亦覺得是一副從未有過的倒黴相! 果然倒黴,就在他到達的那天,日本與美國換文,聲明維持中國獨立,保全中國領土,機會均等,維持現狀。

    最後這兩點,否定了美國借款給中國,收回東三省鐵路的可能性,同時因為中國政局起了變化,美國亦不願作任何進一步的談判。

    不過唐紹怡還見到了美國總統,袁世凱認為希望未絕,猶有可為。

     在唐紹怡,也覺得萬裡迢迢,空手而歸,未免難以為情,所以很想臨時抓個題目,達成協議,多少亦算是一種成就。

    于是有人建議,中美既然有進一步修好之議,則兩國使節的地位,不防提高,将公使升格為大使。

    唐紹怡頗以為然,向美國政府私下試探,所得到的反應很好,唐紹怡便即密電外務部,請示其事。

     這時辦理大喪已告一段落,朝局正在醞釀變動之中,載沣周圍已出現了一個“智囊團”,以載澤為首,載沣的幼弟載濤亦頗喜進言,每天下午在北府中聚會,信口縱談,慢慢談出了結果,決定要辦兩件大事。

     一件是載澤所主張,全國的财權,統歸中樞掌握,換句話說,就是歸度支部全權調度。

    這件事從甲午以後,就在進行,但各省督撫,沒有一個人願意支持,所以成效不彰。

    載澤認為當初阻力叢生,是因為有李鴻章、張之洞、劉坤一這班勢力根深蒂固,連慈禧太後亦不能不假以詞色的重臣在,如今督撫的資格,遠不如前,而且新帝登極,應行新政,名正言順,不會有人敢出頭反對。

     這話聽來很有道理,載沣同意了。

    不過照載澤的計劃,設立各省清理财政處,先得拟訂一套清理的辦法,而且地方情形不同,收支有多有寡,一套簡單的辦法,未必盡皆适用。

    總之,茲事體大,必須謀定後動,無須急在一時。

     另一件是載濤所提出,而出于日本士官出身的良弼的建議,練一支禁衛軍,作為收兵權的開始。

    這話在載沣,更是搔着了癢處,因為他到德國去謝罪時,德皇向他說過,皇室要保持政權,必須先掌握兵權。

    載沣對這一忠告,印象極深,是故載濤一提到此,他便有深獲我心之感。

     于是載沣轉告良弼,拟了初步的計劃,十二月初便下了上谕:設立禁衛軍,專歸監國攝政王統轄調遣。

    并派貝勒載濤、毓朗、陸軍部尚書鐵良充專司訓練禁衛軍大臣。

     也不過剛有個名目,載沣便有了錯覺,自以為雄兵在握,有恃無恐,自然而然地說話的聲音也高了,下決斷也快了。

    從表面上看,不再象從前那種優柔寡斷的樣子。

     但是,召見軍機辦事,并不因為他比以前來得神氣,事情就會變得順手。

    談到清理财政,袁世凱講了許多督撫的苦衷,談到練禁衛軍,以他的經驗,更會有許多令人掃興洩氣的話。

    于是“袁世凱早就該殺”的話,便在北府的上房中,時有所聞了。

     ※※※ 唐紹怡的電報送到攝政王那裡,他不明白公使與大使的區别,卻又不問軍機大臣,隻批了個交陸軍部查明具奏。

     何以不交外務部而交陸軍部,誰也不明白載沣的用意,有人說,這表示他最信任、最重視陸軍部,而不信任外務部。

    這話亦不盡然,載沣最信任、最重視的是度支部。

     ※※※ 練兵先須籌饷,新政非錢莫辦,度支部的職責更見重要,而載澤的權柄亦就更大,氣焰亦就更高了! “理财,我有辦法!不過,你得聽老大哥的!”載澤對載沣說:“第一,不能讓老慶過問大事:第二,不能讓張香濤胡出主意。

    從前李少荃說他‘服官數十年,猶是書生之見’,一點不錯。

    人家說李少荃‘張目而卧’,張香濤‘閉目而行’,你看着,我來‘張目而行!’” “好大的口氣!”載濤笑着說,當然帶着點諷刺的意味。

     載澤目空一切,唯有遇見天真未漓的這個堂弟,毫無辦法,隻有閉口不語了。

     “你說張香濤書生之見,我倒覺得他肯說真話,眼光也看得遠。

    理财不外乎開源節流,咱們旗人,每個月坐領錢糧,成天不幹正事,遛遛鳥,玩兒玩兒古董,都成了廢人了。

    所以,” 載濤加重語氣說:“張香濤變動旗制的主張,我贊成。

    ” “果然能替旗人籌出一條生路來,不緻于虛耗國家錢糧,自然是件好事。

    ”載沣皺着眉頭說:“隻怕辦不通!” “怎麼辦不通呢?” “咱們旗人會反對!” “隻要辦法好,就不會反對!這件事非辦通不可,不然漢人不服。

    都是大清朝的子民,為什麼旗人就該不勞而獲?五哥,你這監國攝政王要想當下去,可得拿點魄力出來。

    ”說完,載濤起身就走了。

     “你看,老七!”載沣苦笑。

     “你也得管着他一點兒!”載澤沉着臉說:“老七太不懂事了!常常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

    ” 一語未畢,載濤出而複入,看載澤繃着臉不說話,便不客氣的反駁:“你說我長他人志氣,不錯!隻怪咱們自己不争氣。

    我倒請教,張香濤的‘會議币制說帖’你何以把他駁了?” 張之洞早就主張改鑄一兩的銀币,而且四年前在湖北試辦過。

    這年春天,正式草成一份說帖,奏請上裁,主張鑄一兩、五錢、一錢、五分共大小四種銀圓。

    前兩種稱為主币,後兩種稱為輔币。

    交度支部議奏後,列出種種不便的理由,否定了張之洞的主張。

    此時載濤舊事重提,不知他是何用意,載澤愣在那裡,無以作答。

     “老大哥大概不知道,那麼,我告訴你吧,鑄一兩的銀圓,一兩就是一兩,沒有什麼好說的,若是仍舊鑄七錢二分的銀圓,各省解京饷到部,‘補平’、‘補色’,折合銀兩計算,可以弄出許多好處。

    不然,你們堂官的‘飯食銀子’從那裡來?其實,‘飯食銀子’有限,你下面的人從中搗鬼,摟得錢比你所得多十倍還不止。

    就為了自己的一點兒好處,把挺好的一項改革,必得打下去,還派人家許多不是!這,我就不服!” 說完,載濤又翩然而出,把個載澤氣得坐在那裡,好半晌動彈不得。

     “算了,算了!”載沣勸道:“小孩子,别理他。

    ” “那裡是小孩子?”載澤直着脖子嚷:“說話這麼沖,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我可先說一句在這裡,照這樣子,你要想在西苑蓋新宅,我可沒法兒替你籌款!” 原來廷議攝政王禮節,已有結果,總目十六條,計分:“告廟、诏旨、稱号、代行祀典、軍機、典學、朝會班次、朝見坐位、钤章署名、文牍款式、代臨議院、外交、輿服護衛、用度經費、邸第、複政”,呈奉皇太後禦覽,照所議辦理。

    攝政王邸,規定建在中海迤西集靈囿地方。

     此地在明朝是宮人養蠶之地,并有一座雲機廟,内設織機,入清久廢,名為蠶池口,座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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