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一直橫行如故的“紅胡子”,早通款曲。
但事無佐證,曆任将軍、總督,唯有代容羁縻,加以安撫。
張勳亦落得常在紅塵方斛的京裡狂嫖濫賭,一年之中在奉天的日子,不過兩三個月。
他之常住京中,除了貪戀風月繁華之外,自然還有其他作用。
首先,太監跟内務府的關系,是決不肯疏遠的,而且看準了當時的皇後、現在的太後,有朝一日會得勢,所以跟小德張先交朋友後聯宗,成了兄弟。
太監有個如此煊赫的“哥哥”,自然是阖門之榮,小德張的母親常跟兒子說:“你大哥的事,就是你自己的事!他說東,你不能說西。
”小德張頗有私蓄,都歸他母親掌管,張勳每到輸得饷都關不出時,總是向小德張的母親通融,有求必應,從未碰過釘子。
除此以外,逢年過節,必定托楊士琦去找袁世凱求援。
袁世凱很讨厭他,但不能不買他的帳,加以有徐世昌從中疏通,所以袁世凱跟他保持一種敬而遠之的關系,并沒有想設法把他攆出去的打算。
但錫良就不同了。
他由四川總督移調東三省,請求收回成命不許,唯有赴任實力整頓,首先想到的是張勳。
他幾次聽人談起,此人如何通匪虐民,如何廢弛紀律,到底是怎樣一個人,得要看一看,談一談。
果然所傳不虛,就從此人開刀,作為整頓東三省吏治的開始。
張勳也知道他來意不善,所以錫良進京陛見時,他每天躲他。
錫良幾次派人去請,不得要領,就更覺得非一晤其人不可。
于是有一天清晨三點鐘,帶着從人,排闼直入,終于将張勳從床上喚了起來,見着了面。
見面是在“書房”裡。
幾案之間,陳列古玩無數,真假不得而知,但裝潢無不精美絕倫。
因此,錫良見了張勳的面,第一句話就贊書房:“這間屋子太漂亮了!”
“是兩宮賞的!”張勳答說。
“兩宮”是指慈禧太後及德宗,錫良便問:“照你說來,你這住處是先朝的賜第?”
“不是!從兩宮回銮以後,我受欽賜的古董字畫很多很多,沒有一千,也有八百件。
我很窮,不過欽賜的東西不能變賣。
”張勳又說:“兩宮也知道我很窮,所以從前常賞現銀,最多一次是一萬五千兩,前後大概有六萬兩,都花得光光,現在我所有的,就是這一屋子東西。
兩宮的恩典,我想也沒有人會笑我窮擺譜。
”
錫良聽他這麼說,知道他跟宮中及親貴的關系很深,動他的手未見得能如願,不如暫仍其舊。
那知他不惹張勳,張勳反要惹他。
到了奉天,拜印接事,僚屬衙參,獨獨不見張勳,不由得大為光火。
立刻派戈什哈将他找來,當面質問。
“你知不知道,總督節制屬下文武,你這個提督,也是我的屬員?”
張勳當然知道。
且不說總督,就是見了巡撫,亦遞手本參見。
不過他既然存心跟錫良過不去,話就不是這麼說了。
“我隻知道大清會典,總督跟提督品級是一樣的。
再說,我是甘肅的提督,如今在東三省是行營翼長,節制三省防軍。
青帥,”張勳不稱他“大帥”,因為他字青弼,所以用此平行的稱呼,“你管三省,我也管三省。
”
錫良愣住了,氣得不得了,而駁他不倒,定定神想起一句話而問:“那麼,從前徐菊帥在這裡,你怎麼執屬員之禮呢?”
“徐菊帥是我的老長官。
”袁世凱小站練兵時,徐世昌是他的營務處總辦,營宮皆為屬下。
張勳叙明淵源之後,又加了一句:“你怎麼能跟他比!”
這一下,把錫良氣壞了!暫且隐忍在心,仍容張勳在京裡逍遙,直到前些日子,方始專折參劾,指張勳于“防務吃緊之時,竟敢擅離職守,數月不歸,以緻各營統率無人,紀律蕩然。
應清饬部照例議處。
”
在武官,這是個很重的罪名,尤其是“上馬管軍,下馬管民”的總督專折參劾,起碼也是個革職查辦的處分。
但有小德張與洵、濤兩貝勒的維護,隻下了一道上谕:“着撤去行營翼長一切差使,迅赴甘肅提督本任。
”過了兩天,又有特旨:
“張勳着仍在京當差。
”
錫良亦很厲害,拜折之時,便已料定,不管張勳如何有辦法,反正“奉天行營翼長”總是當不成了,因而早就作了布置,命下之日,便接收了他的部隊。
張勳除了帶在京兩百親兵以外,成了個光杆兒的提督。
這一下将張勳搞得很慘,因為沒有兵就沒有饷,那裡去“吃空缺”?為此跟小德張商量,想把毅軍拿到手,小德張表示支持。
這時的小德張已成巨富,慈禧太後的私房錢一大半在隆裕太後手裡,都交給他掌管,而李蓮英、崔玉貴告退養老以後,宮中亦是他一把抓。
所以隻要他點個頭,要錢有錢,要關系有關系。
張勳不覺雄心大起。
他本來是毅軍出身,那裡還有好些當年合穿一條褲子的“弟兄”在,悄悄找來一商量,都認為這件事可以做,而且取姜桂題而代之,既不困難,亦不傷道義,因為毅軍原非姜作題所創。
創立“毅軍”的是鮑超手下大将宋慶,因而繼承鮑超“霆軍”的傳統,将帥士卒之間,講究以恩相結,以死相報。
散兵遊勇如果還想當兵吃糧,隻要投到毅軍,無不收容,但“補名字”則要看額子,倘無缺額,隻有“大鍋飯”吃,并無饷銀。
到得一開仗,把這些散兵遊罷擺在前面,一戰而勝,繼以銳師,不勝則保持實力,然後看準對方的弱點,乘瑕蹈隙,全力進攻。
鮑超用這個策略,建了赫赫之功,雖然今非昔比,但毅軍經八國聯軍之役,在榮祿所轄的武衛五軍之中,能與袁世凱的武衛右軍同樣存在,以及在器械精良、軍容整齊的六鎮新軍之中,卓然獨峙,就靠的是這份義氣。
辛酉之亂的時候,毅軍已由馬玉昆率領,馬玉昆一死,才由姜桂題接統。
此人字翰卿,名字卻很文雅,但隻比目不識丁,稍勝一籌。
他識得自己的姓名,隻是認不真切,有一次在熱河,看見面鋪子檐下挂塊招牌,行書“挂面”二字,他跟随行的僚屬說:“誰這麼無聊,把我的名字寫在上頭!”
識字不足,倒還無足為憂,可代的是已呈衰态。
他得了個風眩的病症,行不了多少路,就會頭暈,非坐下來好好休息一會,不能再走。
每次進宮,一路上總要息個三四次才能走到,而況年紀亦已六十開外,應該回家養老了。
就因為姜挂題的衰邁,有目共睹,所以軍機處與陸軍部,都認為調張勳去帶毅軍,亦無不可。
不過姜桂題現任直隸提督,如果直隸總督肯替他說話,張勳便難如願,他之專誠請端方吃飯,就是想打通這最後一關。
※※※
張勳在南河沿的私寓設席,除了端方以外,請了三個陪客,楊士琦、張鎮芳,還有楊惺吾。
端方去得很早。
六月裡的天氣,下午兩點多鐘正是熱的時候,但張勳的客廳中,全無暑氣。
他的法子很巧妙,屋子周圍擺四大塊冰,用四架電風扇對着冰吹。
在涼風拂拂之中,端方穿一件缺領的短褂,細細欣賞張勳的“多寶架”。
觀玩到西山落日,收起涼篷,院子裡潑上冷水,設好席面,楊士琦跟張鎮芳亦都到了。
除了楊惺吾以外,主客陪客都是熟人,張鎮芳算是端方的屬員,但在此地不叙官位,而且端方遇到這種場合,亦不喜受官架子的束縛,所以彼此不是稱兄弟,便是稱别号,隻有主人跟楊惺吾的稱呼比較客氣。
邊飲邊談,言不及義,直到快散席時,張鎮芳才提了一句:
“四哥!少軒的事,得請你栽培羅!”
“言重,言重!”端方答說:“我樂觀厥成。
”
這意思是,如果張勳放直隸提督,他自然歡迎,但不會替他去活動。
張勳的原意,即在消除阻力,隻要他袖手旁觀,得此承諾,實際上算是已達到目的。
所以到得客散,将經由楊惺吾暗示,端方所看中的幾件古玩,連夜包紮停當,第二天一早,專差送到端方寓處。
巧得很,也就是張勳剛走,姜桂題來拜,端方當然接見。
見面一看,果然,姜桂題須眉皆白,老得不成樣子了。
“聽說大帥到京,早就該來請安。
隻是營裡的雜務很多,料理不開,一直遲到今天,請大帥體諒。
”
“那裡,那裡!”端方覺得他說話的中氣很足,精神并不如表面那樣衰頹,便即問道:“姜老哥,你今年貴甲子是?”
“六十四。
”
“六十四,看不出!身子好象很健旺。
”
“就是一個頭暈的毛病,看了多少大夫,看不好。
有人說,上海有個好西醫,能用電氣治,可惜路太遠了。
”
“治病是要緊的,你何不請兩個月假?”
“不敢請!”
“為什麼呢?”
姜桂題面有為難之色,欲言又止地躊躇了一會,才歎一口氣:“唉!說來話長。
大帥是長官,我亦不敢不報告。
”他說:“有人在打毅軍的主意,如果是夠格的,我讓他也不要緊。
不夠格的,硬爬到人家頭上來,弟兄們不服。
毅軍是子弟兵,與别的軍隊不同,如果我一請了假,朝廷覺得姜桂題又老又病,正該開缺,另外放人,那一來,事情就鬧大了。
我受朝廷栽培,不能不顧大局。
”
“喔,”端方接着他的話問:“你說事情鬧大,怎麼個鬧法?”
“隻怕,隻怕毅軍要拉散了!”
端方心裡在想,姜桂題是不是有意吓人,雖不得而知,不過他自己不甘退讓,卻是很明白的事。
既然如此,即令他部下并無人不服,他亦可以教唆出變故來。
最壞的是,如今言之在先,以自己的身分,不能不關心這件事。
否則,萬一将來毅軍真個嘩變,姜桂題說一句:我早就報告了總督的。
那一來,責任不就都在自己身上了嗎?
轉念到此,頗感為難。
本以為自己應付張勳的法子很圓滑,反正不作左右袒,聽其自然,就算幫了張勳的忙。
而照現在的情形來看,不能不設法弭患于無形。
做督撫的,不怕别樣,就怕所管轄的軍隊鬧事!
這樣沉吟着,隻見姜桂題從懷中取出一個梅紅封套,顫巍巍地走過來,雙手捧上,口中說道:“大帥的親兵,照例由毅軍關饷,今天我把頭一個月的帶來了,請大帥過目。
”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端方便将封套接到手裡,将銀票稍為抽出來一點,便已看清楚,是一萬兩銀子。
這孝敬也不算菲薄了,端方隻得說一聲:“受之有愧!”将封套放在炕幾上,才又問道:“你說是誰在打毅軍的主意?”
“張少軒!”
“喔,是他!”端方喊一聲,“來啊!”
“喳!”端方的戈什哈連姜桂題的馬弁,站了一院子,齊聲答應,暴諾如雷。
“扶姜軍門進我書房去。
”說完,端方随手撈起紅封袋,走在前面。
等将姜桂題扶到書房,自然摒絕從人,有一番密談。
看一萬銀子面上,端方教了他一條計策,讓他去求親王奕劻。
“别人不知道,王爺是知道的。
從甲午那年起,毅軍先打日本;後來守膠州防德國人,守旅順防俄國人;庚子年起,一直守山海關外,護送兩宮出關到太原,到西安;日俄戰争守遼西,幫日本打俄國。
毅軍,”姜桂題忽然悲從中來,放聲大哭,且哭且喊:“毅軍對得起朝廷噢!”
奕劻大為惶惑,急忙叫人扶起他來說:“翰卿,翰卿,你有什麼事,這麼傷心?有話慢慢兒說。
”
“請王爺作主!”
姜桂題拭一拭眼淚,斷斷續續地訴說,由于語聲哽咽,奕劻聽了好一會才弄清楚。
他的意思是,毅軍自成軍以來,雖兩易其主,但部卒卻是父子相繼,兄弟相接,所以非始終在此軍中,情深誼厚着不能統馭。
張勳不知利害,如果奉旨到營,一定會激出變故。
士兵不是鋒镝餘生,即是父兄斷胫決腹于疆場的孤兒,必當設法保全,而唯有遣散才是保全之道,這就是端方秘授的一計。
這番話說得慶王大起恐慌,當下極力安慰姜桂題,把他勸走了,随即跟攝政王通了電話,把姜桂題哭訴一事,扼要的告訴了他。
“我正為這件事在煩。
慶叔,”攝政王說:“咱們明兒宮裡談吧!”
※※※
攝政王的煩惱不止一端。
首先是鬧家務。
太福晉自從孫子進宮那天,大發了一回毛病以後,由于諸事順遂,更主要的是,再不必惴惴然于“老佛爺”不知道會折騰出什麼花樣來,所以宿疾漸愈,想想自己三子一孫,極人間之尊貴,說起來比“老佛爺”還福氣。
“老佛爺”能掌那麼大的權,自己孫子為帝,兒子攝政,不折不扣的太皇太後,莫非就做不得一點主?因此招權納賄,不過半年工夫,善于鑽營的都知道,有北府這麼一條又快又穩當,而且便宜的門路。
這一來婆媳之間就更不和了。
兒媳是慈禧太後說過:“這個孩子連我都不怕”的權相愛女,自然看不起出身不高,又不識字的婆婆,而婆婆又看不慣兒媳婦的不守婦道。
攝政王福晉愛熱鬧、喜洋派,常在禦河橋新開的六國飯店出現,府内上下皆知,隻瞞着攝政王一個人。
婆媳雖如參商,但各行其是,勉強亦可相安無事,有時不免跟兒媳婦所管的閑事成了敵對之勢。
譬如說張三已走了北府福晉的路子,講好可保其位;偏偏北府太福晉又答應李四,可取張三而代之。
這一來攝政王夾在中間,不知該聽誰的好?慈命難違,阃令更嚴,往往落得兩面挨罵,痛苦萬分。
加以載濤護母,跟嫂子不和,有時還要在攝政王面前發脾氣。
“老七”最小,全家向來都讓他,攝政王至今如此,除母親、妻子以外,還要受弟弟的氣。
在宮中,則不但受隆裕太後的氣,而且還受她無形的威脅,因為攝政王監國之下,拖着一個“遇有重大事件,必須請皇太後懿旨者,由攝政王随時面請施行”的尾巴,便多了一重束縛。
如果一開頭就獨斷獨行,不去理她,倒也不礙,壞的是兩官升遐之後,遇有重大事件,确曾恪遵太皇太後這一遺命辦理,即是定下了牢不可破的規制,于今越來越有尾大不掉之勢了。
細細考查,威脅實在來自載澤。
他垂涎“首相”一席已久,倘如僅隻想取奕劻而代之,也還有化解安排的餘地,無奈他不但想當軍機處的領班,而且上面還不願有個“婆婆”。
又恰逢有一班滿蒙大臣,對于洵濤兩貝勒之大用,反感極深,兩下結合在一起,構成了随時可以變起肘腋的威脅。
這些深懷不滿的滿蒙大臣,以鐵良、榮慶為首,及至陝甘總督升允以出言不遜開缺,怨恨又深了一層,反對勢力又加了幾分。
升允與榮慶是連襟,一開了缺,自然跟榮慶站在一邊。
于是有個流傳頗廣,而從無人肯承認,更無法究诘底細的傳說:有八大臣将聯名上奏,請太後垂簾聽政。
這八大臣沒有人能說得全,但少不了有載澤、鐵良、榮慶、升允,漢大臣中一定少不了盛宣懷,因為太後垂簾,載澤執政,他這個不能到任的郵傳部右侍郎,立刻便可一躍為尚書。
于是載濤為攝政王劃策,道是過去幾個月他一直聽載澤的話,處處抑制“老慶”,大錯特錯。
不過,改弦易轍,尚不為晚,聯絡奕劻是抵制載澤的唯一可行之策。
這樣做,還有個好處,即是無形中壓制了溥偉。
原來小恭王溥偉,早就不甘雌服,先是希冀大位,等溥儀一抱入宮,自知不可與争,進而求其次,至少該弄個尚書當。
偏偏他又不知聽什麼人說:慈禧太後臨終,召見載沣及軍機大臣時,曾有面谕,載沣攝政,或許才力未逮,可以溥偉為輔佐。
這不是有人信口開河,即是故意捉弄他,而溥偉信之甚堅,甚至跟張之洞當面吵過,指他幫着載沣隐匿遺命。
在載沣派他一個尚書,原無不可,但因他性情執拗,不受商量,很怕跟他見面,因而隻給了他一個沒有好處而很容易得罪人的差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