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他早該死,那少東家張幼林呢?”
“他還好,還好……”
左爺放下茶碗:“莊掌櫃的已經走了,我和他的舊賬也算一筆勾銷了,可張幼林還活着,聽說還活得挺滋潤,這我就得和他說道說道了,我們之間還有筆老賬沒結呢。
”
張喜兒皺了皺眉頭:“左爺,都過去多少年了?就是有天大的過節兒也該了啦。
這麼着,今兒個我做東,咱們在豐澤園擺一桌,您和我們東家一起叙叙舊,順便把以前的過節兒給了了,今後呢,大家都是朋友,您看得起榮寶齋呢,沒事就過來坐坐,喝杯茶……”
左爺陰陽怪氣地:“喲,你是想給我和張幼林說說和?這就有點兒意思了,你是誰呀?你有這個面子麼?”
張喜兒強硬起來:“左爺,我知道我沒面子,可我隻想勸您一句,常言說得好,冤家宜解不宜結……”
左爺猛地一拍桌子:“放屁!我和張幼林之間的過節兒,輪得上你來說話嗎?找去!馬上把張幼林給我找來!找不來人,我今天砸了你的鋪子!”
一直在邊上察言觀色的王仁山走上前,不軟不硬地說道:“先生,您這麼說就不對了,這兒是個講王法的地方,天下事大不過一個‘理’字,您有理可以講理,怎麼能上來就要砸我們鋪子呢?”
“嘿!哪兒蹦出個小兔崽子來,敢跟左爺這麼說話,你是活膩了吧?”左爺狠狠地瞪着王仁山。
“仁山,你少說兩句,趕快去送貨……”張喜兒遞了個眼色,他怕王仁山惹事,想把他支走。
王仁山并不理會:“掌櫃的,這種人我見得多了,你越怕他越來勁,我就不信,他敢把咱鋪子砸了,還沒王法了?”
左爺站起來挽袖子:“小兔崽子,今兒個我讓你知道知道,馬王爺是幾隻眼,都他媽給我閃開點兒,省得濺一身血,小子,爺爺陪你玩玩。
”
王仁山好言相勸:“這位爺,您這歲數得有六十多了吧?千萬别動手動腳,老胳膊老腿兒的閃着可不是鬧着玩的。
”
左爺擡手要打王仁山,王仁山輕輕一推,左爺仰面跌倒在地上,張喜兒吓壞了,他連忙彎腰去攙扶:“左爺,左爺,對不起,對不起,他年輕,您别和他一般見識……”
左爺摔開張喜兒的手,幹脆不起來了,他躺在地上打起滾來.大聲号叫着:“殺人啦!榮寶齋的夥計殺人啦!救命啊,有人要殺人啊……”左爺殺豬一般的号叫聲引來了一大群看熱鬧的人,他們把榮寶齋的門口擠得水洩不通。
宋栓出來給衆人作着揖:“各位叔叔大爺,大媽大嫂,都散散吧,别堵在門口,影響我們做生意,請散散,請散散……”
此時,琉璃廠一條街的治安巡警侯長海分開人群走進來,他大聲質問:“怎麼回事兒?誰殺人啦?”
宋栓賠着笑臉:“喲,侯警官,有日子沒見着您啦,您近來可好?”
侯警官揮揮手:“少跟我扯淡,我問誰殺人了?”
“沒人殺人,就是有個人在我們鋪子裡鬧事兒,鬧得我們沒法兒做生意,侯警官,您可得管管。
”
“鬧事兒?怕是你們招人家了吧,要不然人家好好的上你們這兒鬧什麼?”
宋栓苦着臉:“哎喲,我們是老老實實的生意人,我們敢招誰啊?”
“走走走,進去看看!”侯警官大踏步地走進了榮寶齋。
左爺還賴在地上不起來,他一見到侯警官,立刻來了精神:“哎喲,榮寶齋的夥計打人啦!殺人啦!我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子,他們欺負我呀,把我打得動不了啊,警官大人,您可得替我做主哇……”
侯警官過去看了看左爺:“瞧瞧,還說沒事兒?我再晚到一會兒,非出人命不可。
”
“侯警官,您這麼說可就冤枉我們了,我們可沒招誰沒惹誰啊,是這位爺自個兒……”
張喜兒還沒說完,侯警官就打斷了他:“噢,你的意思是沒人碰他,是他自個兒故意往地上磕,這可能嗎?”
左爺指指王仁山:“警官大人,就是這小子打的我,反正我現在是動不了啦,他們榮寶齋得負責啊,您是青天大老爺,求您給我做主啊!”
“侯警官,剛才是他要打我,我總不能就讓他打吧?我輕輕推了他一下,他就躺在地上不起來,這分明是耍賴訛人嘛。
”王仁山申辯着。
侯警官的眼睛一瞪:“推一下?就他這個歲數經得住你推嗎?現在人是動不了了,你們榮寶齋不是有錢嗎?該怎麼賠你們自己商量個數兒。
”
沉默了片刻,王仁山掏出兩塊銀圓放在桌子上:“好吧,我賠,左先生,你拿好,我希望這件事到此為止,以後在榮寶齋我再也不想見到你,你聽明白了嗎?”
左爺撇撇嘴:“兩塊錢,你打發要飯的哪?用兩塊錢就把這事兒給了啦?門兒也沒有!”
“不要?那就一塊也沒有了,你請便!”王仁山把兩塊錢又裝回兜裡。
侯警官急了:“嗨!你這是怎麼說話呢?還挺各?打了人你還有埋啦?怎麼着,不成跟我到局裡走一趟……”
張喜兒趕緊打圓場:“别價,别價,侯警官您别生氣,他年輕氣盛,您多包涵,錢的事兒,您說個數兒,我給。
”
侯警官看着左爺:“錢的事兒你别問我,當事人說了算。
”
話音未落,左爺又大呼小叫起來:“哎喲,我這骨頭可能是折啦,傷筋動骨一百天,這麼說吧,警官大人,沒五十塊錢這事兒完不了,他榮寶齋要是不給,我就住這兒不走啦!”
“五十塊,怎麼樣,你們願意給嗎?”
張喜兒一聽臉兒都綠了:“五十塊?侯警官,這也太多了吧?要錢要的有點兒離譜,咱再商量商量?”
王仁山突然爆發了,他撥開張喜兒,站到左爺面前,厲聲呵斥:“訛人是不是?還沒王法啦?不給,一個子兒也不給,你怎麼着吧!”
侯警官不屑地瞟了一眼王仁山:“嗬,還真有橫的,找不自在是不是?小子,你就不怕我抓你蹲号子去?”
“侯警官,我也看出來了,您今天是打定主意要幫姓左的出頭兒,這五十塊錢裡有您多少啊?”
王仁山的話擊中了要害,侯警官的臉立刻就漲紅了:“你胡說八道,我是秉公執法,你說這話可要負責任!”
“侯警官,我看你這個人很不聰明,我們這鋪子能立在琉璃廠二百多年,自有我們的根基,要是沒點兒道行,我們也不敢在琉璃廠混,明說吧,不是有錢能使鬼推磨嗎?這好說,榮寶齋拿出個幾千袁大頭還傷不了筋骨,嘿嘿!既然有人能出錢收買一個小小的警察,那我花個千把塊大洋和警察局長交個朋友也不是什麼難事兒吧?”
“你……你什麼意思,我聽出來了,你這是威脅。
”侯警官的口氣不那麼強硬了。
王仁山搖頭:“不敢,我一草民,哪兒敢威脅警察呀?我是說,要是我願意,我能和警察局長交上朋友,這話有什麼不對嗎?”
侯警官仔細打量着王仁山:“你是什麼人?在榮寶齋做什麼?”
“鄙人王仁山,榮寶齋的二掌櫃的,侯警官,有什麼事兒您言語,我能做主。
”
“嗨!原來是王掌櫃的,對不住,對不住,我還以為您是個小夥計呢,我說呢,這主兒怎麼這麼橫?鬧了半天是王掌櫃的,失敬!失敬!”侯警官突然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
“那這事兒怎麼辦?”
“好說,好說,是點兒小誤會嘛,這樣吧,這老家夥也不容易,你打發他一塊錢讓也人得了。
”
王仁山瞟了一眼左爺:“這合适嗎?這姓左的幹嗎?”
“沒事兒,沒事兒,我做主,就這麼定了。
”侯警官大包大攬。
“這可不成,一塊錢我不幹,警官大人……”
左爺還要再扯下去,侯警官翻臉了:“他媽的,給臉不要臉,一塊錢就不少了,你還想怎麼着?給我滾!”
左爺見勢不妙,撿起王仁山扔在地上的一塊錢,倉皇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