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聲音從對面傳來:“好啊,你先來。
”
鐘躍民挑逗地唱起來:
要吃砂糖化成水,
要吃冰糖嘴對嘴。
知青們大笑。
姑娘毫不做作地接上:
一碗涼水一張紙,
誰壞良心誰先死。
姑娘的歌聲一出口,石川村這邊的知青們大吃一驚,這嗓子絕對是專業級的。
鐘躍民不肯示弱,又唱道:
半夜裡想起幹妹妹,
狼吃了哥哥不後悔。
姑娘的歌聲馬上就接過來:
天上的星星數上北鬥明,
妹妹心上隻有你一個人。
鐘躍民唱:
井子裡絞水桶桶裡倒,
妹妹的心事我知道。
姑娘回唱:
牆頭上跑馬還嫌低,
面對面站着還想你。
鐘躍民唱:
陽世上跟你交朋友,
陰曹地府咱倆配夫妻。
鄭桐嚷道:“躍民,你這也太快啦?一會兒功夫就成夫妻了?”
姑娘歌聲突然高了八度:
一碗谷子兩碗米,
面對面睡覺還想你。
那邊的男知青哄起來:“得,都睡上啦……”
鐘躍民喊:“喂,女同學,你叫什麼名字?”
“秦嶺。
”
“好名字,祖籍是陝西吧?”
“關中人。
”
鐘躍民喊:“秦嶺,我能去你們村找你嗎?”
秦嶺開玩笑道:“可以,不過要自帶幹糧,再見,人參娃娃。
”她的身影一閃,消失在山梁後面。
鄭桐回味無窮地說:“這妞兒,真他媽是個小妖精。
”
鐘躍民一動不動地注視着秦嶺消失的山梁。
蔣碧雲不知何時走了。
一輛炮塔上塗着”103”号碼的坦克孤零零地停在坦克訓練場上,坦克的炮塔在緩緩轉動,袁軍坐在炮長的座位上,他的眼睛緊貼瞄準鏡,手在搖動方向機,坦克的炮管由高向低在調整角度。
袁軍自言自語地喊道:“前方五百米,發現兩輛‘T-62‘坦克,延發引信穿甲彈,裝填炮彈,是,炮彈裝填,直瞄目标,是,目标直瞄。
”
他把瞄準鏡裡的十字線在一棵小樹上鎖定,嘴裡喊道:“預備-放!轟!嗯,幹掉了。
”
同班的王大明爬上坦克把頭探進座艙口說:“袁軍,沒的玩了是不是?我老遠就看見炮塔在轉,一猜就是你在玩呢。
”
袁軍發着牢騷:“咱們的坦克幹嗎不裝上雙向穩定系統,那鎖定目标就容易多了,人家蘇聯的”T62”上都有了,還有,這一百毫米口徑的線膛炮也該淘汰了,應該裝上125口徑的滑膛炮……”
王大明笑道∶”袁軍,你禁閉室還沒住夠吧?又開始發牢騷了,小心指導員聽見,你小子就是這張嘴惹事,本來昨天的實彈射擊你上去兩發兩中,打得不錯,這一說怪話,又完了,連個表揚都沒你的,你小子值不值呀?”
袁軍說∶”扯淡,在我聽來表揚和放屁是一碼事兒,無所謂。
你以為我想在部隊幹一輩子?告訴你吧,哥們兒隻要服滿三年兵役立馬兒走人,回去找份工作,再娶個媳婦生個孩子什麼的,小日子就過上啦,我跟這破坦克較什麼勁,到時候你們在坦克裡打炮,耳朵震得嗡嗡響,我在炕頭兒上打炮,隔三差五地生孩子,為咱部隊将來多增加點兒兵員,這多有意義,這麼說吧,到時候誰叫我提幹我跟誰急,”
王大明四處看看說∶”我操,你還真夠猖狂的,人家做夢都惦着提幹,就你小子惦着回家生孩子,我看你是站着說話不腰疼,你們北京兵怎麼都跟大爺似的?”
袁軍鑽出坦克說∶”我先預祝你将來提幹順利,部隊太需要你們這樣的人了,都哭着喊着不願意回去,看來革命事業後繼有人了,我也就放心了。
王大明不理會袁軍的挖苦說:“對了,我差點忘了,昨天我去醫院看病,碰見一個女兵,她問我認識不認識你,我說我們是一個排的,她問你最近表現怎麼樣,我說這你得問我們指導員,你猜她說什麼?”
“肯定沒好話。
”
“沒錯,她說,你别跟我提你們那個王八蛋指導員,長得還沒三塊豆腐幹高呢,隻配當坦克兵。
”
袁軍不解地問:“為什麼隻配當坦克兵?”
“她的意思是個子小鑽坦克方便,這女的嘴真損,還問我,說你們坦克團都是這種半殘廢?我說高個子的确不多,可也不至于都象指導員那麼高,大部分都是中等個子,她嘴一撇,說我給你們團起個名吧,叫武大郎坦克團。
”
袁軍大笑:“好名字,這是誰呀?嘴這麼損?”
王大明說:“她說和你是老朋友啦,你居然不知道是誰?”
“醫院我有兩個朋友,她說她叫什麼嗎?”
“沒說,隻說讓你去一趟,她有事找你,袁軍,你可悠着點兒,兩個女朋友?你忙得過來嗎?”
袁軍笑道:“兩個算什麼?十個我都忙得過來。
”
“你這身子骨成嗎?”
袁軍星期天的下午向連隊請了假,他所在的連隊駐地離醫院有五公裡,這段路不通車,袁軍隻好走五公裡去醫院。
周曉白這天在内科病房值班,她剛給一個病号摘下吊瓶從病房裡出來,一眼就發現袁軍在走廊裡等她。
周曉白奇怪地問:“喲,袁軍,你怎麼來了?怎麼不進去找我?”
袁軍一愣:“不是你找我?”
“我找你幹什麼?我至于這麼閑嗎?”
袁軍說:“我們連一個戰友說醫院有個女的找我有事,我想除了你還能有誰?”
周曉白疑惑地說:“難道是羅芸找你?”她象突然明白了什麼:“哦,肯定是她,你快去吧,她在藥劑室值班呢。
”
袁軍問道:“她能有什麼事?這麼一驚一乍的?”
周曉白笑着說:“你問我那,我怎麼知道?你去了不就知道了?”
羅芸穿着白色工作服正在藥劑室的藥品櫃前忙着,袁軍連門也忘了敲,冒冒失失地推門闖了進來∶”羅芸,你找我?”
羅芸笑着反問道:“我找你幹什麼?”
袁軍一聽就罵了起來:“怪啦,這不是撞見鬼了麼?醫院除了你和周曉白我誰也不認識呀?誰他媽這麼溜我?”
羅芸息事甯人地勸道:“得啦、得啦,可能是有人搞錯了,既然來了,就坐下聊會兒。
”
袁軍憤憤地說:“八成是我們連王大明耍我,害得我白走了五公裡,回去我就抽這孫子。
”
羅芸臉一沉:“什麼叫白走了五公裡?就是我們不叫你,你就不能來看看我們?袁軍,你好沒良心呀,上次你蹲禁閉,我和曉白不是也跑了五公裡去看你,後來還在全院大會上挨了批評,你難道就不該來看看我們?”
“是呀、是呀,上次的事害得你們受連累,真不好意思,今後有什麼牽馬墜蹬,肝腦塗地的事,你們隻管吩咐,袁某萬死不辭。
”
“得啦,别淨練嘴,下次來給我們買點兒吃的就行了。
”
“小事一樁,我不怕别人說閑話,你知道我們連裡有人說什麼?”
羅芸很感興趣地問:“說什麼?”
“不太好聽。
”
“别賣關子了,你就說吧。
”
袁軍說:“他們說我到醫院看了一次病,順手還勾走了兩個妞兒,你說冤不冤?”
羅芸笑道:“你冤什麼?”
“還不冤?曉白是躍民的女朋友,跟我可八杆子打不着,躍民是我哥們兒,我替他頂個名,受點兒委屈也認了,可咱倆招誰惹誰了?多清白呀,我就是有賊心也沒賊膽兒呀。
”
羅芸盯着他說:“你裝什麼正經?我又不是沒見過你們這夥人在冰場上的表現?見了女孩子兩眼就炯炯放光,你忘了咱們是怎麼認識的?”
“嗨,那會兒一時糊塗,跟鐘躍民誤入岐途當了流氓,可我這會兒改邪歸正成了解放軍戰士,過去的事就别提了。
羅芸挖苦道:“别淨往臉上貼金了,你們那夥人有當流氓的資格麼?我看頂多是羨慕流氓,崇拜流氓,争取了半天還沒當上流氓,心裡還特失落,是不是?”
“是、是,還是你了解我們,得,我該走了,還得頂着太陽走五公裡,晚飯前歸隊。
”袁軍站起身來。
羅芸坐着沒動,她怒視着袁軍說:“你給我坐下,誰讓你走了?怎麼一點兒禮貌不懂?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袁軍隻得又坐下:“羅芸,你今天怎麼啦?剛才還有說有笑,一會兒功夫,又翻了。
”
羅芸小聲說:“沒什麼,這幾天我心煩,你别走,陪陪我好嗎?”
“行,豁出去了,大不了再蹲次禁閉。
”
羅芸笑了:“别這麼悲壯,沒那麼嚴重,一會兒就讓你走。
”
袁軍恍然大悟:“我明白了,我那戰友遇見的肯定是你,你别不承認,誣蔑我們團是武大郎坦克團,除了你沒别人,周曉白的嘴沒這麼損。
”
羅芸笑着:“是我又怎麼樣?你看看你們團?從團長到你們指導員,有身高超過一米七五的沒有?”
袁軍争辯道:“我就一米七五,怎麼啦?”
羅芸斜了他一眼說:“你還算稍微高點兒,剛剛摘了半殘廢的帽子,别的人……哼,好象是一群小耗子在開坦克,那座艙裡肯定顯得挺寬敞的。
”
“太惡毒了,我代表坦克團向你提出嚴重抗議。
”
羅芸正色道:“行了,别逗嘴了,袁軍,我早就想問你一句話,你要如實回答,行嗎?”
“……行。
”
羅芸問:“我算你的朋友嗎?”
“當然,連我們連長指導員都知道我有兩個女朋友,你當然算一個。
”
羅芸追問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