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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秋分(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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須要燒掉的,張家軍一時半會兒來不了,而此城周圍根本無險可守。

    一旦朝廷調動大軍來奪,轉眼之間就能把糧食全搶回去。

     張文琪歎了口氣,輕輕點頭,“此倉乃河北各郡二十餘年的積蓄。

    當年楊玄感沒舍得燒了它。

    李将軍困守孤城,也沒舍得燒掉它。

    大王雖然出身草莽,看上去也是個有膽有識的,切莫做這人神共憤的事情!” “不做人神共憤的事情,官軍來了,就會留我一條活路?我不燒了它,難道讓朝廷招兵買馬再來打我麼?”王二毛哈哈大笑,對張文琪這種書呆子言論十分不屑。

     汲郡太守張文琪無言以應,喟然長歎。

    看到他心灰意冷的樣子,王二毛也動了幾分惜才之念,走近了些,蹲下身去問道,“如果你投降,我就不燒黎陽倉。

    這筆交易,郡守大人肯做麼?” 張文琪聽了,臉上先是一喜,随後又變得一片慘然,“張某沒能守住黎陽,已經辱沒了祖宗一次。

    豈可以身事敵,再讓張家列祖列宗蒙羞?大王别逼我,張某雖然敗于你手,這張臉面,卻是要留着見祖宗的!” 王二毛對三言兩語勸降這個書呆子本來就不報什麼希望。

    聽對方如此回應,笑了笑,命人将其拖了下去。

    另外一名都尉張豬皮對郡守的人格和膽略依舊心存幾分佩服,湊上前,低聲勸道,“二毛兄弟,你真的非殺他不可麼?” “殺什麼殺。

    來人,把他押到大牢中,好吃好喝伺候着!”王二毛苦笑幾聲,命令弟兄們将已經引頸待戮的張文琪上了鐐铐,關入衙門之後的囚牢。

    “老子先不殺他。

    老子讓他看看,怎麼才是真正的好官!” 說罷,他也不理睬張文琪的抗議,徑自走回郡守之座。

    端端正正坐穩,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啞着嗓子命令,“來人,将黎陽倉司倉給我帶上來!” 喽啰們答應一聲,從俘虜堆中連拉帶拖,将黎陽倉司倉湯德才押上大堂。

    那司倉大人卻遠沒郡守張文琪有骨氣,不待别人踢,立刻“撲通”跪倒,一邊叩頭,一邊哭喊道:“大王饒命,大王饒命,小的就是一個看糧庫的,可是從來沒幹過什麼壞事啊!” “看你這點尿性!”王二毛十分不齒對方的為人,低聲唾罵。

     “威&hellip.威&hellip威&hellip.,唔&hellip唔&hellip唔”臨時客串衙役的親兵們也覺得湯德才太給剛才那名官員丢臉了,齊聲喝響堂威。

    才喝了一遍,湯德才已經吓得癱在了地上,官袍濕了一大片,也顧不上羞恥,扯着嗓子哭喊道:“大王,我真的沒幹過壞事啊。

    最多偷過幾袋子米,但不是死罪啊!” “住嘴!”王二毛差點給他氣樂了,用力一拍桌案。

    “本官不管你偷沒偷過糧食,本官問你,黎陽倉到底有多少存糧?你那裡有沒有個總數?” “有,有,絕對有!”黎陽倉司倉湯德才聽聞對方拿自己有用,精神不覺一振,“小的那有一摞賬本,最近十年,進出糧庫的每一筆糧食都記錄在上面。

    小的每個月都會核對,即便有差錯,也差不過千石之數!” “我問你到底有多少糧食,沒說要查你的賬本!”王二毛又拍了下桌子,命令對方不要說廢話。

     千石之數,在司倉官員隻算個小誤差,黎陽倉存糧之巨,自然是可想而知了。

    但湯德才報出的數字卻遠遠超出衆人的預想,非但将喽啰們驚得目瞪口呆,連一些哭喊求饒的官吏們,也愣愣地停止了哭聲,張大了嘴巴。

     “黎陽倉是先皇為備荒所建,一内有糧窖一千一百二十五個。

    如果全部裝滿,每倉可放糧食八千石……”(注1) 王二毛聽得眼前一黑,差點從座位上栽下來。

    顧不得保持形象,他雙手扶住桌案,大聲問道,“現在呢,每座糧窖都滿着,還是空着?” 司倉湯德才想了想,如實回答,“滿,大部分都滿着!楊,楊玄感運走了一些。

    李,李将軍給百姓分發了一些。

    但,但,那隻是九,九牛一毛。

    隻是有些倉裡的糧食放得時間太長,已經不能吃了!” “奶奶的,甯可糧食放得不能吃,也不肯赈濟百姓,狗官還好意思在老子面前裝高深!”王二毛連連拍打桌案,又是惋惜,又是氣憤。

    他的老家館陶距離黎陽倉沒多遠,借助渡船,三天便可以走一個來回。

    但在他的童年記憶裡,餓肚子的時候卻遠遠高于有飯吃的時候。

     想到家門口守着座大糧庫,自己卻總是餓得頭暈眼花,一股無名怒火再度沖上了他的頂門,“你們這個狗官,自己偷就偷了,怎麼還忍心讓糧食都爛掉。

    不知道那都是汗珠子掉地上摔八瓣才撿回來的麼?他奶奶的,我看你等全都他奶奶的該殺,誰都不冤!” “大人,冤枉啊。

    大人!”沒料到王二毛說翻臉就翻臉,司倉湯德才俯身于地,放聲嚎啕。

    “我等隻是守糧庫的,哪有膽子開倉放糧啊!即便,即便是郡守大人,也得先上了折子,等朝廷批複下來,才能動倉裡邊的糧食…….” “大人,不是我等見死不救!今年冬天的折子遞上去了,等朝廷批複下來,已經是明年秋天。

    該餓死的,早就餓死了!”另外一名衙門的書吏唯恐遭受池魚之殃,搶先替自己辯白。

     王二毛怒氣沖沖地拍了會桌案,卻沒心思再去殺人。

    咬了咬牙,森然道,“湯司倉,我問你,你可知道哪座糧倉裡邊的糧食是完好的,哪座裡邊的糧食是爛掉的?” “這?”逃生的機會就在眼前了,湯司倉卻發現自己很難抓住,猶豫了好一會兒,才如實禀告:“小人,小人也不太清楚。

    小人麾下還有很多倉長,庫兵,平素都是他們負責照看糧食。

    小人隻管記個總數!” “那你手下的爪牙呢?”王二毛喘了口粗氣,繼續追問。

     湯司倉向大堂外的人堆看了看,畢恭畢敬地回答,“小人麾下一共有三十名倉長。

    二百多名庫兵。

    庫兵全跑光了,倉長跑了十幾個,被大王麾下的好漢們砍了四個,剩下的都在外邊跪着呢!” 注1:據史料,大隋依次設立了黎陽倉、河陽倉、含嘉倉、廣通倉、洛口倉。

    其中最大的洛口倉規模為,糧窖三千個,每窖存糧八千石。

    這五大糧倉經曆了隋末戰亂居然沒消耗盡,直到貞觀年間,還有隋朝的陳糧可以拿出來赈災。

     話音方落,大堂外又響起哀鳴一片。

    十幾位束手待斃的倉長們個個喊冤,都道自己薪俸低廉,任務繁重,基本待遇和大戶人家的長工差不多,根本不該被算在官吏之列。

    王二毛聽着覺得好笑,也不糾正這種荒唐說法。

    略作沉吟後,大聲命令:“既然爾等都不想死,我要爾等幫我做些事情,爾等願意麼?” “願意,願意,小人一百二十個願意!”湯司倉用膝蓋向前挪了幾步,頭如搗蒜。

    “大王用得着我等,是我等的福分。

    您隻管下令,我等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倒不用爾等替我去赴湯蹈火!”王二毛撇嘴冷笑,“我要教教姓張的怎麼當官,在這黎陽城内開倉放糧。

    你們這些家夥既然掌管庫房多年,平日沒少向自己家裡邊偷。

    自然應該知道哪些糧窖裡邊的米粟比較新,哪些糧窖裡邊裝的全是陳米……” “大,大,大王不敢。

    不,不,不,大王,打死我等,我等也不敢動官倉的糧食啊!”沒等王二毛把話說完,司倉湯德才又趴在地上嚎啕起來,“私開官倉,那是要族誅的大罪啊。

    大王,您就開開恩,放小的一回吧。

    小的下輩子做牛做馬,也要報答您的恩典!” 王二毛又好氣,又好笑,用力拍了下驚堂木,大聲喝道,“給我閉嘴!本官放糧,關你們這些雞零狗碎屁事。

    去年楊玄感和李旭兩個随便搬糧食,狗皇帝不也沒把你們怎麼着麼?别跟我說去年的糧倉不是你們管。

    如果你們這些家夥再推三阻四,老子就不用你們了。

    我不信這麼大個黎陽城,就找不出幾個肯替老子幹活的來!” 所謂不用,自然是一刀砍了了事。

    湯司倉等人不敢再讨饒,一邊紅着眼睛抹淚,一邊低聲告解,“大王饒命,大王饒命,我等聽您的吩咐就是。

    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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