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參與開荒屯墾,卻日日訓練不綴的“銳士”,簡直個個都如狼似虎。
遠的沒法比較,近處幾個郡縣,無論是楊白眼麾下的鄉勇,還是魏杠頭麾下的郡兵,一對一拉出來肯不是個兒。
即便是兩個打一個,甚至三個打一個,隻要拉開了架勢打,最後輸赢都很難确定。
這也在無形之中加強了百姓們的安全感和歸屬感。
值此亂世,誰不希望跟上個刀子硬的頭領讨生活。
程名振麾下戰兵越能打,河對岸的官府越不敢輕舉妄動。
而河對岸的官府越不敢輕舉妄動,大夥的小日子便過得越安穩,越不用擔心地裡的莊稼收不到自己的倉庫中。
可以說,從四月到六月,這兩個來月是很多百姓近五年來過得最舒心的日子。
田間有糧,心中有夢,夢裡邊還隐藏着平安躲過亂世的希望。
除了極個别隐藏在百姓中的官府密探,他們的睡眠是越來越少,噩夢越來越多。
白天為了不讓人看出破綻,他們得和百姓一道除草間苗,把自己累得臭死。
到了晚上,還要和自己心裡僅存的那點兒良知做鬥争。
程名振是個賊,官賊不能兩立是不假。
但多幾個這樣的賊,天下不就太平了麼?即便官軍過河,将程賊所部三縣都蕩平了,百姓們的日子會比現在好過麼?未必吧,至少河對岸很多地方,農夫們上繳官府和鄉紳的地租,遠遠超過了賊軍賒借糧食後所收的本錢和利息。
這些困惑和迷茫很難隐藏得住,往往透過送往郡城的密報,字裡行間便表現了出來。
武陽郡的個别官吏見到後很氣憤,私下裡都認為是郡守府長史魏征行事考慮不周,本想挑撥巨鹿澤群賊内亂,不戰而滅之,誰料到卻養出一夥更強大的賊來。
唯有他們這些級别足夠高的官吏知道,程賊名振的倉庫裡邊根本沒有什麼聚寶盆,所有赈濟給河對岸那些流民的開銷,還有程名振麾下那些兵馬的日常供給,實際上都出于清河、武陽、魏、武安四郡的官倉。
是四郡的官府和大戶為了避免賊人找上門來,暗中支付了大筆的保安費給張金稱。
程名振便是雙方交接的中間人,所有運往巨鹿澤的糧食和細軟,都由此賊從中經上一道手。
而武陽郡守府長史魏征,便是這個花錢買平安辦法的首倡者,積極參與者和主事者,每月都跟張金稱、程名振等賊有書信往來。
并且跟程賊名振攀上了同鄉,經常在信裡邊稱兄道弟。
“什麼世道啊,官府向賊人交錢糧!”有人捶胸頓足,痛心疾首。
“玄成所謀之深,遠非我等所能企及!”同樣跟賊人有着不共戴天之仇,貴鄉縣丞魏德深卻對“養賊”之舉不怎麼抵觸。
相反,在洞悉了事件真相後,他非但沒有像某些聰明人預料和期盼的那樣拍案而起。
卻是調整了部署,将臨近平恩各縣的郡兵都撤了回來。
于是,河北大地在經曆了長時間的紛亂後,随着張金稱自封為王,衛文升“凱旋”西歸後,居然難得出現了數個月的安靜局面。
官府和賊寇跟着一條漳水,雞犬之聲相聞,弓弩卻不互相往來。
詭異的平安,平安的詭異。
有人心中自覺愧對浩蕩皇恩,武陽郡守元寶藏卻很滿意目前的态勢。
他私下裡算過一筆賬,往年郡裡邊不出“平安費”養賊,花在郡兵和戰備上的錢糧也遠遠超過了目前的開銷。
可是一旦戰敗,接踵而來的諸多善後事宜,撫恤那些陣亡的弟兄,安置留下來的孤兒寡婦,還有買通朝廷高官不做追究的錢,沒一筆是個小數目!現在呢,一了百了,把張金稱像老虎獅子一樣養起來,喂得他懶得出窩。
武陽郡就徹底太平了!非但防務開銷驟減,也不用再他元寶藏的從私囊裡大把大把地掏錢向朝廷那邊灑,用以平息某些人的需要時就有,不需要時就無的憤怒。
況且了,這官府和賊人相安無事,也不是隻對他元寶藏一個人的仕途有好處。
那些失去了土地,又沒有正當職業養家糊口的流民早晚都是禍害,眼下紛紛跑到程賊那邊去墾荒,反而了卻了官府一塊心病。
臨近漳水河那幾個縣已經初見效果,自從大批流民渡河而去後,縣城裡的治安就大幅好轉。
對于官府來說,每天巡邏的開銷省了不少。
對于餘下沒走的百姓來說,力氣活也比原來好找了。
這于公于私都有好處的事情,又何樂而不為呢?
至于這件事的長遠影響,元寶藏沒有考慮太多。
老實說,大隋朝還能挺立幾年,誰也無法保證。
皇上連續三年征遼,每年都有八個月以上不處理政務。
今年好不容易停止征遼了,卻又心血來潮去巡視塞上,二月底就已經出發,一路上遊山玩水,據說到現在還沒走到長城。
有這種人當皇帝,大隋朝江山被折騰趴下是朝夕之間的事情。
做官員的再不替自己考慮考慮出路,豈不是自個犯傻麼?
關于出路,元寶藏也悄悄做了打算。
近二百多年,長江南北的朝廷走馬燈般換,每次江山易主,都有人身敗名裂,傾家蕩産。
但也總會有那麼一批先知先覺的智者,每次都能趕在變化之前做好準備。
其家族非但沒因為時政的颠簸而每況愈下,反倒從小到大,從籍籍無名到聲威赫赫,漸漸地直追兩漢以降那些名門望族。
他元寶藏的姓氏不算高貴,但上溯幾百年,也不算低賤。
如果能趁着改朝換代的時機向上努力努力,說不定下個百年之内,便會出現一位三公九卿。
一旦能位列三公,哪怕隻是短短數月,那就是幾輩子都受用不盡的榮耀。
按照當下民間傳統,從今往後其家族就是雷打不動的名門。
信都張家為什麼到現在動一動半個河北都跟着晃悠,不就是其家族與三國張昭能攀上那麼一星半點關系麼?某朝元某,位極人臣。
這個目标如果能實現在元寶藏身上,那他身後豈不是要受族人晚輩幾百年的香火供奉?
為了心中的這個崇高目标,元寶藏不惜在某些時刻冒上一點小風險。
比如三年前楊玄感造反時按兵不動了,比如身邊總有一些來曆不明的朋友來回走動了。
再比如他會在某些時刻憑空拿出很多錢來,買一些緊俏貨物。
諸如鐵塊、藥材之類,然後在某個别人注意不到的時間,這些貨物又悄無聲息地消失得幹幹淨淨了。
其中很多玄妙,是不能對任何人說的。
包括對心腹魏征也不能明說。
反正“桃李子,皇後繞揚州……”童謠傳了那麼長時間了,該懂的人自然會懂,不懂的人你跟他說了他也不信。
出于上述裡裡外外各種原因,元寶藏對郡内流傳的風言風語一直采取不聞不問的态度。
他從不出面解釋魏征的所作所為都是受了他的暗中指使,雖然很多人知道沒有他的認可,魏征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