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從府庫裡調動不了半分錢糧。
同樣,他也不追問魏征那些錢财糧食的去向,更不問離間計的執行結果。
仿佛得了健忘症般,安安心心地做自己的甩手大掌櫃。
這種聽之任之的态度,讓魏征愈發能放開手腳。
開始時還僅僅限于書信往來,讨價還價,用錢糧買平安的範圍,到後來居然發展到悄悄地跟巨鹿澤、平恩縣各地做起了生意。
一面代替賊人購買其急需的農具和種子,一面将張、程兩賊說不清楚從哪裡弄來的貴重物品送到城内店鋪中代為銷贓。
無論哪個衙門的官員抱着什麼目的試圖過問,一概不予理睬。
到底魏征從交易中拿了多少好處?武陽郡不少人都紅着眼睛,急切地想知道詳細。
他們不是嫉妒别人發财,真的,天地良心,肯定不是。
他們隻是站在大隋官員的應有的立場上,覺得魏征如此養賊會給大夥帶來預想不到的麻煩。
至于麻煩到底大到什麼程度,他們也說不清楚。
可自古以來,見過賊打家劫舍,誰見過賊人當官做老爺?賊無賊行,既非常賊。
非常之賊,其後患也許就不可限量。
當有人通過光初主簿儲萬鈞的口,委婉而急切地将這番耿耿忠言轉達到魏征耳朵裡的時候,長史大人隻是微微一笑,如風掠發。
直到儲萬鈞再三追問,礙于同僚的情面,魏征才慢吞吞從書架上拿起一部尚未完成的史書,請儲主簿回去自己參詳。
那是當今天子楊廣心血來潮時組織儒者修訂的一部史冊,與這位天子做其他事情的習慣一樣,僅僅開了個頭,便再無下文。
可就是開頭這幾卷内容,也足有數十萬字。
在幾十萬字的記載中猜謎一樣尋找答案,儲萬鈞是費盡心力也沒猜出個所以然來。
鬧到最後,還是儲萬鈞的老對頭魏德深看不下去,一語道破玄機:所謂史家眼裡無新鮮事,要想知道玄成在做什麼,把兩漢以來那些亂民的興衰過程仔細看看,也就明白了。
儲萬鈞聞言之後再下功夫,苦讀史書,從綠林赤眉,翻到黃巾乞活,終于在文字背後看到了一絲端倪。
(注1)
曆史上有名的大規模民間叛亂,都必然經曆一個非常類似過程。
起初,他們是被某些貪官或者現有秩序逼迫得活不下去,不得不铤而走險。
随後,他們瘋狂地搶掠,瘋狂地破壞,打碎一切自己認為不合理的東西,焚燒一切自己看不慣的東西。
可當他們心中的怨氣發洩完了,同時也把周圍破壞成一片荒蕪的時候。
他們便會重新拾起生存的本領,墾荒種地,修築房舍。
當家裡有了存糧,屋中有了女人後,他們又慢慢變成了秩序的維護者和利益的捍衛者。
與後來的破壞者,無論是官軍還是同行,不惜拼死一戰。
破壞秩序,毀滅财富,當搶無可搶時,他們又創造财富,而後又建立秩序。
如果你将曆史書中那些伏屍百萬的血腥視而不見的話,便可以冷靜地總結出類似的規律。
他們是毀滅者,同時也是捍衛者。
他們很可能是一個時代的終結者,又往往是另外一個時代的開啟者。
但他們從來笑不到最後,總被有心人利用,揮霍,直到榨幹全部價值後丢進污水坑。
到那時,所有罪惡都會被歸咎到他們的頭上,所有的功勞和輝煌,都理所當然地被智者們占有。
以同樣的規律來衡量張金稱,儲萬鈞幾乎被自己的想法吓得打了個冷戰。
他清晰地看見,幾年來,張家軍正是走了與曆史上那些造反者同樣的軌迹。
開始時每破一城,必将大肆屠戮。
随後是隻殺抵抗者,自順從者頭上獲取補給。
然後,他們試圖在巨鹿澤附近建立新的家園,試圖屯田墾荒,試圖創造一片樂土。
程名振在平恩的所作作為,根本就沒跳出曆史上的宿命。
隻是他轉變得比曆史上那些前輩稍微快了一些,而魏征的蓄意放縱,又将這個轉變速度加到最快。
接下來,便會有人為了維護現存的秩序和财富而厮殺了。
血戰也許發生在官軍和定居的賊人之間,也許發生在賊人自身之間。
地位、聲望、部衆、糧食,都會成為拔刀的理由。
一瞬間,光初主簿儲萬鈞為洞徹了曆史走向而欣喜若狂。
劇烈的喜悅過後,他又為其中的人物命運而感到深沉的悲哀。
他終于明白魏征的笑容因何而平靜了,那是一種旁觀者和推動者的平靜。
就好像看着一個與自己有不共戴天之仇的家夥在夢遊中走向井口,即将跳下去,卻一點也不憐憫他,也沒有任何出言制止的理由,甚至從其背後輕輕地推上一把。
那是一種冷酷的平靜,需要極大的意志力。
需要把即将在夢遊中死去的家夥不當同類。
需要把自己看成一個神靈,翻手為雲,覆手為雨!
當想明白了這些後,光初主簿儲萬鈞看向小吏湯祖望和魏征等人的目光,便再也沒有任何羨慕和嫉妒了。
他每當目送着湯祖望懷揣魏征的書信匆匆西去,他便明白,巨鹿澤群雄離滅亡更近了一步。
所謂男耕女織,輕稅薄役;所謂上下齊心,共建樂土;終歸是個夢呓罷了。
這世上怎會有什麼桃花源?所有結局都已經在史冊上寫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隻是夢遊者兀自渾然不覺。
注1:乞活,五胡亂華時,北朝的一批漢族起義者。
最初隻是為了保全性命,後來漸漸形成了割據力量。
“楊令侃她媳婦跟我說,等天涼了後想把她爺娘從清河郡那邊接過來!咱們這邊好活,他們那邊官府刮地皮刮得太厲害!”杜鵑跪坐在程名振身旁,一邊整理秋天要用的衣裳,一邊有一句沒一句地跟丈夫閑聊。
如果武陽郡的官吏們看到這一場景,肯定不會相信此刻低眉信手整理衣物的小女子就是傳說中的玉面羅刹。
沒戰争的日子,風亦吹松了弓弦。
久不握刀的手褪去了老繭,竟顯出幾分盈盈潤潤,如珠玉般細膩。
“還是讓她再等等吧。
咱們這邊今年安定,明年未必會同樣安定。
萬一此地再變成戰場,過兵就如過匪,無論誰輸誰赢,她爺娘老子都得跟着遭殃!”程名振放下毛筆,猶豫着回應。
在他和段清等人的共同努力下,平恩、洺水和清漳一帶的屯田墾荒事業頗具成效。
至少在三座縣城附近的地段已經慢慢恢複了人氣,再不見齊腰深的蒿草和黑漆漆臭烘烘的水窪,莊稼地也慢慢連成了大片。
雖然還沒到收割的時候,可豐年的景象已經非常明顯了。
對那些重新得到土地的人來說,他們不怕累,就怕身上的力氣沒地方使。
莊稼從來不會對不起人,被照料得越仔細,長得也越茁壯。
荞麥、糜子、蘿蔔、黑椒,還有很多程名振根本想不到,也不認為錯過了播種季節還能成活作物,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