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氛壓抑得幾乎要爆燃的時候,程名振終于開口。
“咱們今夜就過河!”用目光掃視了一遍大夥,他緩慢而堅定的說道。
“王飛,你帶五百人去摸曲家莊。
段清,你帶兩千人,把張彪給我堵在洺水城裡!”
“諾!”也不管憑這麼點兒人是否能完成任務,王飛與韓葛生大步上前,伸手接過令箭。
“那教頭你呢,你身邊可就剩下一千五百人了?”韓葛生相對老成,皺了下眉頭,低聲提醒。
“大夥聽我安排。
四千人,對付張大當家的四萬人肯足夠!”程名振點點頭,笑容裡邊充滿了自信。
“張彪得到咱們已經殺回來的消息,肯定先要派人告知張大當家。
他和張虎忙着争少當家之位,怕出了差錯被對方揪住,所以誰都不敢擅自作決定。
”
“末将這就去點兵!”聞聽程名振的分析,王飛信心大增,擡腿就向帳外走。
“且慢!”程名振立刻出言喊住了他,然後低聲叮囑,“糧食燒了可惜,你不需要真的攻入曲家莊,隻需要…….”
叮囑完了王飛,他又将頭轉向段清,“張彪怕擔責任,所以肯定不敢出城與你野戰。
你也沒必要全力攻城,隻需要在城外……”
段清的眼神刷地一閃,就像黑夜裡點起了一盞燈籠。
“末将明白,教頭盡管放心。
洺水城一直是我在管,地形肯定比姓張的熟悉。
”
“你們隻能帶步兵,騎兵全留給我!”程名振又強調了一句,然後揮手命令段清和王飛兩人出發。
不待二人走出帳門,他又抽出第三支令箭,低聲吩咐,“耿老四,你替淩隊正掌管剩下的斥候。
攜帶号角,每兩裡安排一夥人,從曲家莊一直給我安排到平恩城下。
聽我的命令行事!告訴大夥,别丢了淩隊正的臉面!”
“諾!”被喚做耿老四的家夥激動得血透面皮,踏步上前,大聲回應。
“箫強,你帶五百步卒,曲家莊以北五裡官道旁,等我的将令。
聽到角聲後…….”
“諾!”被喚作箫強的将領也大步上前,接過将令,小跑着出了中軍帳。
算下來,程名振身邊隻剩下了一千左右士卒。
他卻依然嫌多,點頭叫過韓葛生,低聲命令道,“我再分給你五百人,今夜出發,繞到平恩和清漳之間。
把五當家和六當家給我拖住,無論平恩城下發生什麼事情,都别讓他們趕回來。
具體辦法和他們幾個一樣,地裡的莊稼剛剛收完……”
韓葛生憨厚的笑了笑,懷着無比的信心接過了将令。
都安排好了。
程名振看了一眼已經空了一半的中軍帳,笑着搖頭。
自己一直躲着這一天,可這一天卻還是來了。
既然已經無力可退,他隻好挺身迎上去。
無論那冥冥中的命運裡到底寫着什麼!
以五百輕騎去挑戰三萬五千大軍,如此大膽的舉動隻有瘋子才能做得出。
但洺州軍的騎兵們卻沒人覺得程名振是準備帶大夥去送死,他們毫不猶豫地接受了這個命令,甚至為被選中參戰而感到一點點驕傲和一點點榮幸。
他們相信自己的教頭。
他們相信程名振,因為三年前的夏天,程名振曾經以千把鄉勇頂住了張金稱的十餘萬大軍。
他們相信程名振,還因為昨天夜裡,程名振跟大夥說過,他希望大夥都好好活着,不要死在某個人的夢想當中,不要為某個人的野心去犧牲自己的性命。
這“某個人”,當然也包括程名振自己。
他既然不希望大夥平白無故地送死,自然也不會将大夥向絕路上帶。
他們連夜渡過洺水,沿官道緩緩向平恩縣方向移動。
他們不敢走得太快,因為人和馬都需要時間來恢複體力。
戰術指揮需要技巧,血肉相博時卻很少有花巧可言。
多一分力氣,多一分速度,便多一分将敵人砍死而讓自己活下來的把握。
這樣大搖大擺的行軍,自然很容易被敵人的斥候發現。
事實上,自從過了後半夜,隊伍周圍二裡之外處便陸陸續續出現了一些令人讨厭的黑影。
像蒼蠅一樣飛過來,然後又像蒼蠅一般“嗡”地一下飛向遠方。
不時還用号角發出一聲聲警訊,将“敵襲”的消息接力傳向更遠。
張家軍的斥候全是程名振在巨鹿澤中訓練出來的,所以那些角聲中所包含的信息對他來說幾乎沒有秘密可言。
但他并不想阻止斥候們将自己已經趕回來的消息發送出去,甚至帶着幾分挑剔的目光來點評這些昔日袍澤們的所作所為是否符合一名斥候的要求。
在主将輕松的心态下,弟兄們緊張的心态也慢慢變得放松。
有人幹脆扯開嗓子,沖着那些斥候們嚷嚷道:“爺爺們回來了,趕快通知大當家準備好飯菜!”
“趕快通知前面的孫子,讓他有種沖爺爺們來。
趁着爺爺不在家的時候欺負爺爺們的老婆孩子,你等還算不算男人啊——”
夜晚很靜,罵聲順着夜風傳得很遠。
斥候們一字不落地将大夥的質問挺進了耳朵,卻不敢還嘴,也沒臉面還嘴。
隻是在不挑起雙方沖突的距離上,盡最大可能完成上司交給自己的任務。
個别人心腸還善良,或者出于内疚,當發現官道上的隊伍頂多也不會超過千人,并且後續沒任何接應時,他們賣力地将報信的号角吹得更響。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長長短短的号角一聲接一聲向南。
唯恐遠處呼應的同伴将信息傳錯,也唯恐程名振等人沒意識到自身的實力。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七百到一千之間,全是騎兵,沒後續部隊……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人數不超過一千,士氣很旺盛,程教頭親自帶隊……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走得很緩慢,預計上午辰時能抵達平恩城下……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從後半夜直到天亮,角聲機會一刻沒間斷。
行軍的人沒睡,平恩城外的張大當家也被吵得一夜都沒睡着。
他是昨天下午帶領大隊人馬抵達的平恩。
本以為憑着昔日的交情和手中的實力對比,能說服或者吓服七當家杜鵑,讓對方乖乖打開城門束手就擒。
卻沒料到玉面羅刹雖然嫁了人,威風卻絲毫未減。
先是站于城頭,以一句“我男人不在家,各位叔伯弟兄如果有事找他,請過幾天再來”,羞得往日的長輩和同僚們沒臉罵陣。
然後又是一支冷箭射死張虎的坐騎,讓幾個大着膽子試圖請纓攻城的人全将脖頸縮了回去。
張金稱又羞又氣。
羞得是麾下那麼多徒子徒孫,射技卻連一個女人都比上。
氣得是自己此番前來明明占了十足的道理,卻被對方胡攪蠻纏給搶了先機。
自己是巨鹿澤大當家,平恩三縣是巨鹿澤治下的地盤,自己怎麼就不能來了?況且是他程名振忘恩負義在先,而自己是忍無可忍才不得不出此下策,怎麼就變成“趁人家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