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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朝露(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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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硬生生拆開。

     老實說,在發覺張大當家來意不善的那一刻,玉面羅刹杜鵑真的覺得頭頂上的天空都塌了下來。

    她無法想象落在張金稱手裡的父親會是個什麼下場,更無法想象城破後平恩縣會遭受怎樣的浩劫。

    她甚至不明白張大當家為什麼會點傾澤之兵而來,亦不知道如何才能抵擋這飛來橫禍。

    但她唯一知道的是,自己不能輕易地将平恩縣交出去。

    因為自己曾經向丈夫承諾過,他不在時,要替他守好這個家。

    守好這個二人辛辛苦苦小半年,從一片廢墟之上建立起來的家。

    盡管它目前極其簡陋,卻是兩個人共同創立的基業,誰也不能毫無理由地搶走,包括大當家張金稱,甚至包括她的父親杜疤瘌。

     好在,昨天張金稱隻是試探性地攻了一次,便将喽啰們撤了下去。

    而今天,杜鵑便可以跟丈夫并肩而戰。

    不管丈夫到底做過什麼惹張金稱發火的事情,也不管此戰到底有幾分勝算。

     “阿姊,您也下去歇一會兒吧。

    照這情形,九當家恐怕還有一段時間才能回來!”女侍衛紅霞體貼,看到杜鵑兩眼發光,低聲在旁邊勸谏。

     “不用,我就在這裡等!”杜鵑搖搖頭,斷然拒絕下屬的好意。

    “我等他,等他回來!”唯恐别人不理解般,她低聲強調。

    “你把我的坐騎備好,把我的刀挂在馬鞍後,隻要外邊開戰,我就帶人殺出去接應!” “那也得吃了飯,才有厮殺的力氣啊!”侍衛彩菱笑了笑,低聲勸告。

    “好阿姊,你沒必要擔心。

    咱們九當家什麼時候輸給過别人!當年劉肇安不是也覺得吃定了他,卻被他抽冷子一刀給劈翻了!” “我就在這裡等!”杜鵑微微一笑,臉頰上泛起一縷幸福的紅雲。

    她是土匪的女兒,不介意在同伴面前展示自己的幸福,“看到他,我心裡才會放心。

    你們先下去用飯吧,吃飽了飯才有力氣厮殺!” 衆女兵勸不動杜鵑,也就隻好由着她的性子。

    到城内熱好飯菜,用竹籠給她端到敵樓中來。

    杜鵑沒多少胃口吃,隻是挑了幾筷子便宣告作罷。

    一雙眼睛卻始終盯着遠處的官道,恨不得立刻在天地交界處看見那個熟悉的身影。

     程名振卻不管城上城下的人怎麼盼望着自己,優哉遊哉,直到正午時分才緩緩晃出了地面。

    他剛一露頭,張金稱的大營内立刻敲響了戰鼓,“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随着震耳欲聾的喊殺聲,營門大開,三萬餘兵馬全部列陣迎了上來。

     城上的杜鵑看到此景,立即提刀上馬。

    還沒等她命人将城門推開,在震天的呐喊與鼓聲背後,隐隐地卻傳來一陣悠長的号角,“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不是軍中特定的傳訊号角,而是某種新創的曲調。

    像是久别情人在互相傾訴思念之意,又像是長輩在安撫一個躁動的孩子。

    一霎那,杜鵑就完全聽懂了角聲中所包含的意思。

    她迅速甩镫離鞍,再度沖向敵樓。

    “擂鼓,給我夫君助威!” “哪個鼓點?!”衆女兵跟着杜鵑來回折騰,不覺有些暈頭轉向。

    楞了楞,茫然地詢問。

     “秦鼓,破趙!”杜鵑一邊向城頭疾奔,一邊毫不猶豫地命令。

     《破趙》是正經八本的軍鼓,乃為兩軍交戰時激勵士氣所用。

    昔年大将白起長平一戰擊潰趙軍四十萬,據說臨陣時用的便是這個鼓點兒。

    杜鵑心裡不懂太多的典故,隻是覺得程名振日常按照書本教給大夥的鼓點兒中,這一曲最為提氣而已。

    所以聽聞女兵詢問,便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它。

     沒等她走入敵樓,城牆上鼓聲已起。

    “咚!”先是一記突然起來的沖天錘,然後又是“咚咚”兩聲,追星攬月,接着以一陣急促宛若馬蹄般的鼓點作為過門,躍馬揚鞭,然後鼓聲陡然一頓,瞬間拔地而起,望北鬥,踏秋風,将軍吟,長戈行,男兒令,碧血黃沙,一波接着一波,一浪接着一浪,從城頭上直沖下去,躍過張家軍的頭頂,直奔遠來的袍澤。

     聽到城頭上的鼓聲,程名振仿佛擡頭向這邊望了望。

    因為距離太遠,杜鵑沒太能看得太清楚。

    但她相信丈夫看到了自己,也相信丈夫明白了自己的心思。

    于是她居然變得文靜起來,手扶殘破的城頭,默默凝望。

    她記得當初丈夫去痛擊楊白眼時,自己也是在旁邊默默地看着。

    看着他躍馬橫槊,所向披靡。

     五百騎,踏着鼓聲驟然加速,直奔張金稱用三萬餘喽啰排成的大陣。

    在一箭左右的距離,突然齊齊帶馬,整支隊伍就像一塊巨石般驟然停頓。

    沒等張金稱和他的麾下做出反應,程名振一伸手,從親衛懷中抓起号角,奮力吹響。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這回,角聲所表達的意思不是安撫,而是某種出擊的約定。

    張金稱麾下的士卒們沒聽過這種号角,相顧愕然。

    城頭上的杜鵑卻聽得明白,欣喜地舉目四望。

    她看見田野裡一片金黃,看見遠處天空中雲卷雲舒,卻看不到一個伏兵的身影。

    甚至連大隊人馬跑動所帶起的黃色煙塵都看不見。

     正當城上城下一片驚愕之間,北方二裡餘外的遠處突然傳來了一聲低低的回應,“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緊跟着,南方二裡之外也響起了同樣的角聲,“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角聲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讓人幾乎以為其乃山川間的回響,飄忽而高遠。

     那絕不是山川間的回響。

    張金稱雖然對用兵之道懂得不多,卻也能分辨出角聲的去向。

    一路傳向洺水,另一路傳向清漳。

    是給他找來的幫手麼通風報信麼?還是又在故弄虛玄?沒等張大當家想明白其中奧秘,與他正對面的程名振将号角交出,遙遙地抱攏雙拳:“屬下不知道大當家莅臨,未能遠迎。

    望大當家恕罪!” “屬下不知道大當家莅臨,未能遠迎。

    望大當家恕罪!”五百名漢子同時于馬背上抱拳,怒吼。

    驚得胯下坐騎不敢擡頭,恐慌地用前蹄擊打地面。

     “的,的,的……”那嘈雜的擊打聲與遠處若有若無的号角聲相和,愈發令人心神不甯。

    張金稱不願意未戰先輸三分士氣,帶了下馬缰繩,大笑着向程名振迎了過去。

    旁邊的張虎怕他吃虧,趕緊帶着幾十名親兵跟上,密密麻麻地圍攏在大當家左右。

     程名振是巨鹿澤中有名的神射手,大夥當年在婚禮上曾經見過他的百步穿楊絕技。

    雖然那次用的是柳條制造的輕箭,弓也是特制的步兵長弓,有很多偷奸耍滑成分,實際上羽箭飛到那般遠的距離早已沒了殺傷力。

    但在一百五十步之内,張虎等人卻不得不提防他突然發難,臨陣暗算了自己的大當家。

    隻是這樣一來,張金稱的安全是有保證了,在城上城下的的觀戰者眼裡,敵我雙方主帥的膽氣已經高下立判。

    于是,剛剛停頓沒多久的鼓聲又激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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