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戰策背了一大筐,實戰經驗卻是少得可憐,臨陣機變更非所長。
被魏征連着追問了兩句,心裡就覺得有點兒虛了,說話的語氣也不再像先前一樣自信。
一眨眼功夫,魏征已經收拾整齊。
從魏德深的侍衛手裡搶過一把橫刀,奮力在半空中揮了揮,然後大聲請纓:“魏某穿戴已畢,請縣丞大人下令。
我等是先幫張金稱殺程名振,還是先幫程名振殺張金稱?!”
“呵呵…….”沒等魏德深回答,底下的郡兵們先笑了起來。
他們也沒覺得魏征的話有什麼語病,隻是覺得自己現在趕到戰場上去,肯定要對付交手兩家的其中一方。
而無論是張金稱還是程名振,都是綠林大賊,與武陽郡本該勢不兩立。
一笑之下,先前大夥好不容易塑造起來的嚴正氣氛頓時消散于無形。
氣得貴鄉縣丞魏德深滿臉青紫,瞪着魏征咆哮:“你,你這是什麼意思?莫非欺魏某寶刀不利麼?”
“非也!”魏征非常謙卑的後退半步,躬身賠禮:“早聞縣丞大人寶刀鋒利無匹,隻是不曉得其指向何方。
萬一沒砍到賊,卻給賊幫了忙。
豈不是自污其刃乎?!”
“魏玄成!”貴鄉縣丞魏德深忍無可忍,“你把話說清楚些?否則,休怪我對你不客氣!”
魏征淡然一笑,還是那副既謙卑,又飄然的模樣:“賊人沒等打出結果來,咱們先趕到了。
魏某猜不到,屆時張金稱是繼續跟程名振死磕呢?還是突然又與程賊攜起手來,把咱們擊退了再說?”
将頭轉向衆人,他繼續笑着解釋:“當然,以我等之勇武,賊人未必能讨到任何便宜!可隻要我等不退,賊人便不會繼續自相殘殺。
而萬一我等退兵,賊人又想清楚了隻有齊心協力才能保全彼此的道理,我等豈不是幫了其大忙了麼?”
幾句話,說得衆人啞口無聲。
特别是貴鄉縣丞魏德深,發怒也不是,道歉也不是,站在帥台上,一張臉硬生生給憋成了紫黑色。
看到這種情況,魏征心知自己的目的已經達到了,話頭猛然一轉,大笑着補充:“魏縣丞校場點兵,本是未雨綢缪之意。
點得對,點得好,沒有半分過錯。
隻是我等此番出征,卻不必走得太急,路上多磨蹭幾天,等兩賊打出結果來再過河去。
屆時賊人兩敗俱傷,我等恰巧能坐收漁翁之利!”
“收拾他們!收拾他們!”聽完魏征的話,郡兵們非但士氣絲毫未損,反而愈發信心十足。
魏德深也是個聰明人,僅僅是性子急了些,外加不太擅長用兵而已。
他知道魏征說最後幾句話的目的純粹是在幫自己收拾場子,趕緊收起怒氣,長揖到地:“若非玄成出言點醒,魏某幾乎闖下大禍。
此戰該如何打,玄成盡管放心謀劃,某言必聽,計必從!”
魏征側開半步,躬身還禮:“縣丞大人言重了。
某乃一書生,其敢輕言軍務。
大人盡管領軍出征,某效力帳下,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說罷,二人哈哈大笑。
先前造成的不快一掃而空,彼此眼中都充滿了坦蕩。
郡兵們見兩位上司握手言和,心裡也非常高興。
他們欽佩頂頭上司魏德深胸懷寬廣,知錯能改。
亦敬服魏征謀劃仔細,處事周全。
将士們上下齊心,熱熱鬧鬧地走完了點兵的過場。
然後約好了三天之後出發,各自回營做更充分的準備。
待校場中的士卒們散盡了,魏德深擦了把頭上的汗,苦笑着抱怨:“玄成,你可知道蓄勢萬鈞,卻一錘擊空是什麼樣的滋味?”
“謝德深兄容讓!”魏征長揖及地,再度向魏德深賠禮道歉。
“事發突然,小弟來不及想更好的辦法。
隻得不顧一切掃了你魏縣丞的顔面……”
“哎!”魏德深雙手拉住魏征的胳膊,不讓他把長揖繼續做下去,“我的面子算什麼?總大不過弟兄們的性命。
既然是三天後,等塵埃落定再出兵了,你且推算推算,張賊和程賊火并,到底誰赢?”
提及敵方的形式,魏征忍不住又歎了口氣:“同室操戈,肯定是個兩敗俱傷的結局,又何必我猜。
隻是……”
沒等他把話說完,魏德深已經按捺不住,“我當然知道是兩敗俱傷,所以才急着點兵去占便宜。
我是想讓你推算一下,兩賊相争,誰會占到上風?”
“如果程賊不知道消息,等張賊打破平恩後才倉促回軍,恐怕程賊要死無葬身之地!”魏征猶豫了一下,以不太确定地口吻分析。
“程賊即便回來,也對付不了張大當家。
”湯祖望接過魏征的話頭,大聲賣弄自己知道的情報。
“張賊麾下有三萬多戰兵,還有郝老刀、孫駝子等賊給他幫忙。
程賊夫妻兩個手裡的戰兵不滿四千,即便把麾下的老弱病殘都算上,也湊不出三萬士卒來。
張賊雖然武藝不如程賊,但架不住人多。
他幾乎是拿十個收拾一個,怎麼也能把對方收拾幹淨了!”
“要是兩軍交手,兵多便一定赢。
要将軍還有什麼用場?”魏征橫了他一眼,輕輕搖頭。
“玄成所言甚是!”魏德深不理睬湯祖望,笑着點頭。
“但這回衆寡也太懸殊了些。
程名振雖然用兵很有一套,即便回來,卻也是倉促迎戰……”
“所以我覺得他很可惜!”魏征繼續歎氣,“此人若是當日不被館陶縣令所害……”
魏德深亦很替程名振的下場感到惋惜,長出了口氣,低聲問道:“玄成莫非也覺得他是個大将之才?”
“豈可以将才言之!”到了這個時候,魏征也不必掩飾自己對程名振的推崇了,搖了搖頭,繼續道:“德深可曾聽聞,他在平恩三縣所做的那些事情?屯田、安民、減賦、養兵……”
“是啊,我有時候都分不清,他到底是官還是賊了!”魏德深苦笑,“據說那邊百姓的日子,過得不比咱們這邊差!”
“他今年所做之事,幾百年前,有一個人也做過!可惜張金稱有眼無珠,竟然容不下他!”魏征略做猶豫後,喟然總結。
“嗯!此乃霸業之基也!”魏德深讀書多,知道魏征說的是三國時代的曹操。
此公在戰亂時大力屯田,最終為後世奠定了統一的基礎。
所以雖然在戰争中殘暴好殺,後世史家卻甚為贊賞其活人無數的功績。
“呵呵,我知道張金稱為什麼這般着急了。
我要是張金稱,恐怕也得不顧一切先除了他!”
注1:絕纓宴。
楚莊王打了勝仗後宴請群臣,命自己的美人許姬敬酒。
恰巧燈滅,有人摸了許姬的手。
許姬為了報複,便摘下的此人的盔纓。
楚莊王得知後,命令所有人摘下盔纓,借機放過肇事者。
數年後,有猛将力戰,悍不畏死。
楚莊王問其故,将領承認當年是自己酒後調戲了王的女人。
楚王十分感慨,便将許姬賜給了這名将領。
文中湯祖望和魏征借此典故,鄙夷張金稱沒有王者的胸襟氣度,難成大事。
“誰跟魏縣丞結了這麼大的仇,讓你不顧一切也要除了他?”話音剛落,一個略顯蒼老的聲音緊跟着在二人身側響了起來。
魏德深和魏征俱是一楞,互相看了看,笑着施禮:“屬下見過郡守大人!”“東翁,您怎麼有空到校場來了?”
“你們在此敲鑼打鼓,老夫于衙門裡還能坐得安穩麼?”武陽郡守元寶藏以上司的身份還了個半揖,微笑着反問。
聞此言,兩個魏大人臉上都有些尴尬。
方才無論是擂鼓點兵聚将,還是鳴金叫大夥散去,二人誰也沒跟元寶藏商量。
雖然郡守大人素來心胸寬廣,不難為屬下。
但此事細琢磨起來,魏征和魏德深兩個也有些忒不把上司放在眼裡了。
“這事,其實是屬下唐突。
聽聞巨鹿澤鬧了内亂,就立刻恨不得殺過漳水去!”魏德深再度長揖及地,搶先向元寶藏緻歉。
“屬下一邊點兵,一邊命人上報的郡守大人。
誰料想身邊弟兄辦事不利,到底還是驚動了您老!”
“事發突然,我怕弟兄們求戰心切,所以就急着趕了過來。
失禮之處,還請東翁恕罪!”魏征說話不像魏德深那般客氣,隻是替自己解釋了趕到校場的原因。
“唉——!”元寶藏笑着擺手,滿臉寬厚,“你們兩個這是哪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