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三章 朝露(七)

首頁


    但他絕非統兵之材,咱們武陽郡的弟兄,也都是些花架子貨。

    仗着铠甲厚,兵器鋒利,據城而守,也許還能與賊人争一時短長。

    若是主動出擊的話,未必能在張金稱那裡占到什麼便宜!” “東翁……”魏征聽得直皺眉,非常無法理解元寶藏怎麼把自己人看得如此輕。

    元寶藏輕輕擺手,“你别插嘴,聽老夫慢慢跟你說。

    上次戰敗,老夫覺得責任不在你等,畢竟賊子過于狡猾,而當時的天氣又實在太惡劣。

    可過後老夫仔細看了一下魏縣丞如何練兵,他這個人啊,正如你所言,不是個做将軍的材料!” “魏縣丞半年多來吃住都在兵營裡,很多弟兄都願意替他效死力!”明知道元寶藏的評價對,魏征還是不甘心地替同僚分辨了一句。

     “是啊,德深素得軍心。

    弟兄們都把他看做了自家長兄一般。

    但為将者,卻不能光知道施恩,不懂立威。

    老夫相信,一旦德深戰敗,肯同他生死與共的弟兄不在少數。

    但兩軍交戰之時,有多少人肯不折不扣地執行他的軍令呢?” 不待魏征辯駁,元寶藏哼了一聲,繼續數落:“今天他聽到巨鹿澤内亂的消息,立刻便準備出手,連跟老夫打個招呼的時間都等不得?老夫并非怪他唐突,而是曾聽人說,凡為将者,‘沉靜’二字尤為重要。

    若是将領遇到事情便火燒火燎,底下的兵卒又怎能做到泰山崩于眼前而不變色?第三,古人有雲,兩軍交手,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

    他匆匆忙忙召集了兵馬,你幾句話,他便将弟兄們又解散了……” “是屬下力勸他停止出兵的!”魏征不敢讓魏得深一個人把責任全扛了,主動承認是自己幹擾了對方的指揮。

     元寶藏微微冷笑,“他倒是能做到從谏如流。

    可弟兄們的士氣可曾考慮過,這麼大一個貴鄉城,人多眼雜,僅僅控制住擺在明處的幾個賊人的眼線,消息能藏得住麼?一旦賊人有了準備,還會被他打個措手不及麼?如果老夫與他易地而處,定然先拿下你,然後立刻出兵,把隊伍擺到漳水河邊再行悔過!” 姜到底還是老的辣,很多魏征都沒考慮到的問題,元寶藏全考慮到了。

    此刻一一羅列出來,令魏征根本無法替自己和同僚開脫。

    好在他也是個有擔當的,在馬車上長身正坐,拱手道:“聽大人如此一說,屬下方知自己做事魯莽。

    請大人千萬不要責怪德深,屬下理應與他共同受罰!” “老夫說過,不想責怪任何人!你們都不是領軍之才,趕鴨子上架,實在是難為了你們!”元寶藏歎了口氣,攙扶住魏征的手,輕輕拍了拍,低聲安慰。

    “老夫隻是就是論事,不看好德深此行罷了。

    況且他即便僥幸撈到了便宜,剿滅了張賊。

    按照朝廷的規矩,咱們武陽郡的兵馬也不能在武安、襄國兩郡長駐。

    而兩郡東部各縣落入賊手太久,人心已亂。

    隻要官兵撤回來,用不了太久,自然有人去填補張金稱留下的位置。

    也許是王金稱,也許是李金稱,不過換了名字而,做得還不都是同樣的事情!” 聞此言,魏征對元寶藏愈發感到佩服。

    點點頭,低聲道:“那還真不如讓程名振赢了,好歹他做事還有個節制!” “唉!”元寶藏一聲挨一聲歎氣。

    “至少他行事有章法可循,不像張金稱那樣由着性子胡來!” “如果…….”猛然間,有靈光在魏征心頭一閃,他瞪大眼睛,試探着道。

     “不可!”元寶藏立即出言打斷,“玄成所想之事,老夫也想過。

    此刻我等隻能隔岸關火,絕對不可胡亂插手!” “也倒是,畢竟我等為官,對面為賊。

    彼此勢不兩立!”魏征的眼中的火焰立刻熄滅了,苦笑着道。

    他剛才想到的是個馊主意,就是武陽郡出兵去威脅張金稱的側翼,幫助程名振渡過眼前這一劫。

    過後憑着這番相助之義,也許能招安程名振,或者讓他以不再騷擾武陽郡為承諾還了這份人情。

     但這主意隻能在心裡想一想,實際上卻萬萬做不得。

    甭說做了後會被國法追究,即便是自己的良心,也會日日受到煎熬。

     仿佛又猜到了魏征的想法,元寶藏淡然一笑,用嘲弄的語氣說道:“老夫倒不是看中這官賊之别。

    陛下常年不理政,朝中奸佞當道,底下污吏橫行。

    這官把賊的活都幹了,也沒必要再跟賊人勢不兩立了。

    ” 好在是坐于馬車裡邊,魏征不至于驚詫地跳起來。

    在他印象裡,頂頭上司元寶藏雖然為人圓滑,對朝廷卻一直忠心耿耿。

    此刻突然從對方嘴裡聽到了如此大逆不道的話,實在令其有些措手不及。

    可轉念一想,也就明白元寶藏為何如此憤懑了。

     老人家分明是已經徹底對朝廷絕了望,不再打算把自己綁在這艘爛船上了。

    皇帝陛下剛剛停止了東征,便立刻去北邊會盟突厥。

    算起來,連續四年,總計在東西兩都也沒呆上六個月。

    即便是在那僅剩下六個月裡,皇帝陛下也沒心思理會朝政。

    反而不是找找這個祥瑞,就是搜搜那個吉兆。

    弄得很多地方官員根本不做事,天天想方設法四下搜羅奇花異草,珍禽怪獸,以求晉身之階。

     想到這些,魏征也有點兒心灰意冷,歎了口氣,低聲問道:“那大人是因為什麼不願意在張金稱的側面給他一下。

    咱們送份人情給程名振,事後多少也能收獲些好處!” “老夫為難就為難在這兒!”元寶藏繼續唉聲歎氣,卻不肯把話說清楚。

    “明裡,老夫是官,他是賊,老夫不能幫他。

    暗裡,老夫若幫了他,唉…….” “大人…….”魏征正準備繼續追問元寶藏有何為難之處,看看自己能不能幫忙出主意解決,馬車卻已經行使到了郡守衙門。

    賓主二人理智地閉上嘴巴,下車,并肩入内。

    待走到書房,卻失去了剛才的氣氛,一時無法把話題再繼續下去了。

     “如果大人不方便出面的話,還是像先前‘養虎吞狼’之策一樣,由屬下代為……”魏征猶豫了片刻,試探着說道。

     元寶藏輕輕搖頭,背對着魏征,目光落在了書房内的一幅水墨畫上。

    畫中是一處崇山峻嶺,嶙峋的山石間,隐隐有白霧飄出,仿佛裡邊藏着無數神仙鬼怪般。

     以前魏征常來元寶藏的書房,卻很少注意這幅畫。

    此刻懷着心事細看,突然發現畫裡畫外都好像别有深意。

    按照落筆的技巧和用墨的濃淡來看,此畫算不上什麼佳品。

    除了畫側幾行小字寫得頗有功力外,幾乎再無令人可稱道之處。

     但這樣一幅畫,卻被元寶藏當成了寶貝挂在書房的牆壁上,根本不怕人嘲笑他不懂得欣賞。

    魏征得不到元寶藏的回音,隻好繼續從畫中挑其值得收藏的地方,順着字迹向下看,卻看到一個非常漂亮的私章。

     私章用得是梅花古篆,筆畫彎彎繞繞頗為複雜,很少人能認識,會寫的人更少。

    但這一點兒難不倒魏征,他略略留神,目光立刻像電一樣凝聚了起來。

    恰恰元寶藏在此時回頭,眉毛向上一跳,低聲追問道:“玄成可知道此畫何人所作,收藏他的原主人是誰?” 刹那間,魏征背後汗毛直豎,恨不得自己今天根本沒來過元寶藏的書房,更認不清那倒黴的梅花古篆。

    但元寶藏卻不給他多想的機會,笑了笑,淡然道:“這裡就我們兩個,玄成不必多心。

    贈我畫的那位故交,當年亦如玄成,是個有名的才子。

    ” “此畫充滿殺伐之氣,想必是一位手握重兵的猛将所作。

    但畫下的題跋,還有那個私章,卻出于另外一人之手。

    題跋者乃天下少有的大才,魏某萬萬不敢與他相提并論!”握着滿手心的冷汗,魏征謹慎地回答。

     他已經猜出作畫和題跋的人分别是誰了。

    有錢财跟名師學畫,卻有始無終的貴公子,全天下加起來恐怕得過萬。

    但曾經手握重兵,心中充滿殺伐之氣者,恐怕一隻手也能數得過來。

    偏偏為這張畫題跋的家夥書法别具一格,其筆迹當年曾為很多追捧者作為範貼而傳播。

     元寶藏輕輕點頭,做出了一幅你我心知的表情,然後笑着上前半步,淡然追問:“那玄成可曾聽過‘桃李’之謠?”
上一頁 章節目錄 下一章
推薦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