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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朝露(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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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惡狠狠地訓斥道:“看你那點出息。

    聳包,真給巨鹿澤丢人。

    大當家怎麼就那麼兇了,連個解釋的機會都不給你?” “大當家,大當家真的是兇得厲害啊!”小頭目一把鼻涕一把淚,哭着告訴,“這半年,他殺了多少人啊。

    老兄弟們都怕得要死。

    王堂主,你可是沒見過啊……” “沒事,我幫你說情。

    我的軍糧還夠,可以分一部分給大當家!”程名振無法再繼續聽下去,鐵青着臉答應。

     頭目的話裡雖然沒有他需要的消息,但至少說明了兩件事。

    第一,張家軍因為盲目擴張,糧草壓力極大。

    第二,張金稱又恢複了其兇殘好殺的作風,或說,那是他的本性,一直沒變過,隻是在某段時間做了些收斂罷了。

     聽聞程名振肯幫忙,小頭目感激泣零。

    不管王二毛如何阻止,硬跪下給程名振磕了個頭,然後爬起來,一邊後退一邊試探着道:九當家當家這次回來,就不再走了吧?” “什麼意思?”程名振看了他一眼,沒好氣地問道。

     兄……”小頭目支吾了一會,終是把心一橫,硬着頭皮說道:“弟兄們都,都說,九當家在的時候大當家脾氣最好的時候。

    假若當初您不離開,也許大當家變得沒這麼快。

    其實大當家也未必真的舍得你走,如果你能回來的話,想必,想必他心裡會高興得很!” 知道了,你下去休息吧!”程名振笑了笑,不置可否。

    如果當初留在巨鹿澤,恐怕早就被張金稱給宰了吧?他知道那幾乎是命中注定結果,但這些話,沒必要每個人都說上一遍。

    自己看清楚了,自己及時地逃開了,也就足夠了。

     頭目見勸不動程名振,也不敢再勸,施了個禮,怏怏地退了下去。

    屋子中的氣氛立刻變得有些嚴肅,誰都明白,張家軍眼前看上去聲勢浩大,實際上卻已經成了空殼子。

    一旦遭遇挫折,恐怕連腳跟都難以在清河郡站穩。

     謝映登是個客将,本不該多插嘴。

    但不忍看到大夥神情如是嚴肅,咳嗽了幾聲,笑着建議,“眼下咱們即便沖到最前方去,也未必能幫上多大忙。

    穩妥起見,不如着手将附近的幾個縣城鞏固住……” “這附近一馬平川,根本無險可守!”程名振搖頭打斷。

    “咱們的兵本來就少,分散開後,恐怕更起不到什麼作用。

    ” “倒也是,我失策了!”謝映登想了想,爽快地承認錯誤。

    “那就多派些斥候,盯緊了周圍的動靜。

    不但官府那邊要盯,其他綠林豪傑那邊也要盯!” 程名振點頭接納,立刻着手加強周圍的警戒。

    同時派了一小隊人前往清河與襄國兩郡的交界,重新檢查運河與漳水上所有橋梁情況。

    待把後路謹慎地安排妥當了,外邊的雪也晴了。

    又趕了個大清早,洺州軍拔營啟程,繼續向北殺去。

     一路上,村莊堡寨多數都變成了廢墟,劫後餘生的百姓們躲在草叢中,望着過路的兵馬,滿眼怨毒。

    偶爾也能遇到幾座幸存下來的莊園,都是青一色的石頭牆,雕樓上隐約閃爍着強弩的寒光。

    見到洺州軍的旗号,他們立刻用繩索墜下糧食、幹肉和銅錢。

    算作犒軍之資,甯可傾家蕩産,也請好漢們早早地上路。

     除了無家可歸的百姓外,途中最常遇到的,便是一夥夥打着各色旗号,前來投奔張金稱的綠林豪傑。

    說是前來投奔,他們卻不急着向北趕路,而是把張家軍曾經洗劫過的村寨,再像梳頭一樣再度搜檢一遍。

    把最後的一點點糧食和财産也奪走,背後留下一地的絕望。

     看到洺州軍,這些綠林豪傑們的眼神很是尴尬。

    他們不敢當着程名振的面兒搶劫,卻也不願意白白錯過打秋風的機會。

    好在程名振急着趕路,也沒有為難他們。

    隻是叫過幾個頭目,問了問張家軍的可能位置,然後自顧去了。

     根據沿途豪傑的指點,跨過轉頭向東的漳水,進入信都郡之後,大夥終于得到了張金稱的确切位置。

    “就在一百裡外南宮城附近,有可能繼續向北追下去了。

    張大當家命我等去攻打渝縣,拿下縣城,取得軍糧後再前去跟他彙合!”被攔住去路的悍匪雷萬年很不耐煩地介紹。

     在他眼裡,此刻滿身泥漿,疲憊不堪的洺州軍根本就是來分好處的。

    張大當家麾下二十萬衆,随便哪一哨兵馬不比眼前這夥氣勢足?要打仗,還用得上他們?有三山五嶽的豪傑就夠了,沖上前一人一口吐沫,也能把敵軍活活淹死。

     “請問雷寨主,張大當家前幾天不已經殺到長樂城下了麼?”程名振裝作沒看見對方臉上的不耐煩,恭恭敬敬地求教。

     “還不是那個楊白眼?打仗不行,跑得可怪快的。

    長樂城外,被咱們沖上前去,頃刻之間便打了個唏哩嘩啦。

    他一看事情不妙,不敢往北去投衡水河,掉頭又往南下去了!”雷萬春又掃了程名振等人一眼,得意洋洋地教訓。

    “如果你們早來一步就好了,早來一步,堵住南宮那邊的官道,楊白眼就被咱們活捉了!” “可惜我等來得太遲,沒見到雷寨主的雄姿!”謝映登接過話頭,非常認真地拍了雷萬年一記馬屁。

    雷萬年被拍得筋酥骨軟,笑了笑,咧着腮幫子回應道:們現在來得也不算太遲。

    打下長樂後,張大當家就要正位稱帝。

    你們趕上去,說不定也能撈個将軍當當。

    ” 着話,他又望了一眼程名振頭上的旗号,仿佛突然想起了什麼般,很詫異地反問:“洺州軍?哪個洺州軍?莫非你們是程名振的部下?” “正是!”程名振笑着點頭。

     看我這眼神兒。

    ”雷萬年好生尴尬,連連拍打自己的腦門。

    他是兩個月前才帶着部衆投奔到張金稱麾下的,無論是資格,還是聲望,都遠不如程名振。

    猛然覺自己在魯班面前耍了小半天斧子,不禁心虛異常。

    将腦門都拍紅了後,才讪笑着建議:我就不耽誤幾位好漢爺趕路了。

    我奉命去打,打渝州,得趕緊着,大當家等着我的軍糧呢!” 程名振揮手與對方告别,然後調轉隊伍,直奔南宮城。

    憑着幾年來領兵打仗鍛煉出的直覺,他認為楊白眼帶着張金稱在信都郡南部兜***,恐怕不僅僅是慌不擇路那麼簡單。

    這背後一定隐藏着什麼陰謀,自己如果去得晚了,也許就來不及提醒張金稱注意。

     心中越是急得火燒火燎,程名振越不敢催促弟兄們加快腳步。

    戰場就在眼前了,一旦局勢對張家軍不利,疲憊不堪的援兵肯定無法力挽狂瀾。

    這樣想着,他走走停停,每行進十餘裡都要帶住坐騎整頓隊伍,同時将騎兵們全部當斥候撒出去,分頭探聽附近的軍情。

     又走了堪堪一整天,馬上要抵達南宮城外的時候,前方突然傳來了消息。

    張金稱正帶領大軍與一支來曆不明的人馬厮殺,戰場形勢十分嚴峻。

     “誰的兵馬,多少人?什麼時候開戰的?”程名振大吃一驚,拉住斥候的馬缰繩追問。

     “不清楚!剛剛開戰!”臨時改行做斥候的騎兵氣喘籲籲地彙報。

    “雄校尉已經帶人靠近了打探了,讓我先回來報信。

    他說,請您立刻原地結陣,以免被敗兵沖亂隊形!” “什麼話?”洺州軍宿将張瑾非常不滿地呵斥。

    “他怎麼知道張大當家要敗。

    不是剛剛開戰麼?” “說清楚點兒!”“你到底看清楚沒有?”“别亂給人下咒!”衆将士眼下雖然脫離了巨鹿澤,心頭畢竟還念着幾分香火之情,很不滿意斥候胡言亂語,七嘴八舌地質問。

     臨時改行做斥候的騎兵被大夥訓得眼睛都紅了,抹了把汗,梗着脖子犟嘴:“張大當家的帥旗都被人沖倒了,能不敗麼?嫌我沒看清楚?你們也有馬,自己去看啊!” “臭小子,脾氣還挺大!”王二毛沖出隊列,伸手給了對方一個脖摟,随後,他雙腿一夾馬镫,“我去看一下,老雄是我的人,很沉得住氣!” 話間,遠處已經有潰兵出現。

    先是零星幾十個,然後是幾百,幾千。

    一個個如遇到鬼怪般,哭喊着向這邊逃了過來。

     這情況,已經不需要王二毛再去細看了。

    程名振當機立斷,大聲喝道:“列陣,步槊手、盾牌手上前,定風錐!” “列陣,步槊手、盾牌手上前,定風錐!”親兵們扯着嗓子,将命令傳到全軍。

    然後吹響号角,一遍遍重複,“嗚嗚,嗚嗚,嗚嗚嗚……” 定風錐乃是步卒受到驟然襲擊時所常用的一種應急隊列。

    由前到後呈一個鈍三角型,正面有鋒,可以分解沖擊的壓力。

    轉眼之間,訓練有素的洺州軍已經完成了隊形變換,程名振深吸了一口氣,舉起令旗,大聲喊道:“槊鋒向前,弓箭手,陣前五十步封鎖。

    敢闖陣,一概射殺!” “嗚嗚,嗚嗚,嗚嗚…….”殘酷的角聲,将血淋淋的命令傳了下去。

    軍陣前方立刻長出了數以百計的槊鋒,宛如一支支呲開的狼牙。

    羽箭破空,将陣前五十步範圍迅速覆蓋。

    亡命奔逃的潰兵猝不及防,被硬生生射翻了一大片。

     “齊聲喊,兩側分散,敢直沖軍陣理會眼前翻滾掙紮的潰卒,程名振繼續号施令。

     “散開,散開到兩側去,敢直沖軍陣親兵扯開嗓子,用盡全身的力氣提醒。

     無需他們再強調,血淋淋的現實橫在面前,潰兵們再也不敢靠近軍陣半步。

    好在他們的人數還不算多,來得及改變方向。

    呼啦啦分作兩股人流,繞向洺州軍兩翼而去。

     見到潰卒開始分散,程名振長出了一口氣,低聲下令:“讓他們到咱們身後,重新集結!準備反擊!” “到洺州軍身後結陣,九當家來了,你們怕什麼?”親衛們齊聲高呼,試圖穩定潰卒的情緒。

     “結陣,跟在洺州軍身後,看看情況再說!”王二毛、謝映登等無法在軍陣中揮作用的人紛紛出馬,主動承擔起收攏潰卒的作用。

     可惜敗兵之中,大多是張金稱最近幾個月才招攬來的新銳,根本沒跟程名振并肩作戰過,所以也不會因為幾句話而重新振作。

    大多數人繞過洺州軍後,立刻向更遠的地方逃走。

    隻有極少數,十成之中不到一成的喽啰,慢慢地停住腳步,站在洺州軍背後觀望。

     王二毛氣得兩眼冒火,抽出刀來就要殺人立威。

    謝映登用長槊攔住了他,搖頭苦笑:“你能追上幾個?膽子都吓破了的,即便強留下來,敵軍一沖,立刻再次潰散,反而影響了咱們的士氣。

    要走盡管讓他們走,能主動停下來的,方為可同生共死之士!” 王二毛想了想,不得不承認謝映登的話有道理。

    所以也不再阻攔别人逃命,隻是匆匆地将停下來的人收攏成一隊,跟在洺州軍身後集結成方陣。

     當他焦頭爛額地忙完這些後,第二波潰兵已經又敗到了眼前。

    比剛才那波人數更多,秩序更加混亂。

    以至于程名振下令連放了三波箭,才用鮮血和屍體穩住了陣腳。

    潰兵們帶着恐懼和怨恨向兩側奔逃,洺州軍将士則帶着自豪和緊張,集中目光,從人逢裡朝正前方張望。

     低沉的陰雲下,他們看到了潮水般的人流,全是潰兵,像群鴨子般,慘叫着朝自己退來。

    “雄闊海,雄闊海!”有人低聲驚呼,從人群中找到了熟悉的身影。

    雄闊海是跟随王二毛從瓦崗軍回來的勇士,雖然跟大夥接觸的時間極短,但很多人已經見識過了他的驚人膂力。

     即便如此一個能力舉兩頭石獅子的壯漢,也被人流沖得無法帶穩坐騎。

    跟在雄闊身邊還有二十幾号騎兵,都是洺州軍的士卒,都被亂軍攜裹着,猶如一團洪流中苦苦掙紮的螞蟻。

     眼看着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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