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整個攻擊序列的前鋒,段清在戰鬥開始階段所遇到的阻力反而不及雄闊海等橫向攻擊的隊伍所遇阻力大。
**僅僅是在沖入敵軍大營的前一瞬間,他的部屬被倉促迎戰的當值弓箭手射倒了十幾個,接下來的很長一段路途内,攻擊便猶如摧枯拉朽。
很多左武侯的士卒還沒等從睡夢中被驚醒,便稀裡糊塗地死在亂刀之下。
個别反應機敏摸起放在枕頭邊的兵器沖出帳篷,卻來不及穿鞋,被地面上的碎石和袍澤的屍體絆得步履蹒跚。
幾名喽啰兵沖上前,三兩下便能解決掉他。
順帶着從地上抄起一支無主的火把向帳篷裡邊一丢,空氣中瞬間便充滿了屍體被燒焦的味道。
火光、濃煙、人喊、馬嘶,還有順着夜風飄來的嘈雜号角,官兵們分不清到底有多少土匪殺入了自家大營,習慣了令行禁止的他們接受不到任何來自中軍的指示。
“别亂跑,原地結陣,原地結陣!”一名底層軍官喊得聲嘶力竭,試圖将衣衫不整的袍澤們收攏到一塊。
幾枝冷箭飛來,射穿他沒有穿铠甲的身體,将恐慌和絕望一同釘在了地上。
“隻殺不俘,隻殺不俘!”一邊指揮着身旁的弟兄奮力前沖,段清一邊喝令。
他沒有心思給予對手憐憫,并不是因為殘忍,而是因為袍澤們的父母妻兒的性命都寄托在這一戰上。
若勝,至少半年以内官軍無力過河西窺。
萬一戰敗,對手同樣不會給他和他的妻兒老小任何慈悲。
他們是賊,敵人是兵,自古兵賊勢不兩立。
雖然湊近了細看,雙方長得幾乎一模一樣。
都是濃眉大眼,滿臉風霜。
都是黑色的頭,黃色的面孔。
不用他提醒,弟兄們也懂得如何增大獲勝的把握。
敵我雙方人數基本相同,趁着敵人措手不及時多殺一個,待會被反噬的幾率便減小幾分。
平素辛苦訓練的成果此時得到的最大體現,擋在大夥前面的官軍士卒仿佛是草紮紙糊,沖上來一個死一個,沖上來兩個死一雙。
每具屍體上都被戳出三、四個血淋淋的大窟窿,即便其轉身奔逃,也會被犀利的冷箭從背後追上。
瞬間喪失生機的軀體還能繼續跑出十幾步才轟然而倒,血泉水般從傷口冒出來,與帳篷上的火焰同時燒紅人的眼睛。
幾支笨重的投槍砸向隊列,被手疾眼快的喽啰們用盾牌磕歪,滑落于地。
段清用眼角的餘光稍稍一瞥,便看清楚了投槍的來源。
那是幾名剛剛避開他前進路線的左武侯小卒,臉色被火光照得慘白,眼睛裡卻充滿了屈辱和不甘。
段清毫不猶豫地向偷襲方向揮了揮刀,隊伍中的弓箭手一邊跑動,一邊攢射。
幾十支羽箭近距離飛向同一目标,密度之大,令對手根本無法躲藏。
那夥左武侯小卒每人身上都中了五、六箭,當即氣絕,面孔卻始終正對羽箭飛來的方向,寫滿仇恨。
他們不是第一夥主動奮起迎戰,也不會是最後一夥。
像這種無組織的抵抗在攻擊途中陸續生,隻是效果實在微乎其微。
以段清為鋒刃的小型三角陣就像一架剛剛磨過的犁铧,不停地前進,在左武侯的大營中央犁出一道又深又寬的血槽。
數以百計的性命填在了壟溝裡,就像剛剛被翻開的泥土,熱乎乎地冒着粉紅色的霧氣。
那是地獄夜叉頭頂長的顔色,不知道誰把她放了出來,赤身于烈焰中翩翩起舞。
無數靈魂飄出軀殼,圍着她飄飄蕩蕩。
号角聲敲出舞蹈的節拍,慘叫聲是伴奏的旋律。
腥風為媒,血雨為伴。
腥風血雨中,厮殺的雙方都愈狂熱。
将更多的靈魂奉獻出來,成為妖魔鬼怪盤中的大餐。
越向敵營深處挺進,左武侯的抵抗越激烈。
更多人被同伴的慘叫聲驚醒,更多的人被火焰燒得血脈贲張。
轉身逃走也不在少數,但膽小鬼們懦弱的表現卻動搖不了很多老兵的意志。
這些老兵們在左武侯旗幟下已經戰鬥了十幾年甚至更長時間,骨子裡已經深深地打上了這支隊伍的烙印。
盡管知道抵抗下去的後果也許隻是搭上自己的性命,在生命和榮譽之間,他們還是本能地做出了選擇。
幾座帳篷在段清等人沒靠近之前便被其主人自己點燃。
士卒們将被褥、靴子及能抓到的一切可燃物引着,亂紛紛地扔到洺州軍前鋒的必經之路上。
這樣做不是為了殺傷對手,而是為了擾亂洺州軍攻擊節奏。
就在段清等人不得不停下來清理路障的當口,數十名左武侯老兵嚎叫着沖上來,從側面沖進他們的隊伍。
隊伍兩側的樸刀手被打了個措手不及,瞬間與敵人混戰于一處。
個把左武侯老兵趁着同伴纏住敵人的機會,迅速從隊伍的缺口向内部滲透。
他們的目标是戰陣中央的弓箭手,殺掉這些放冷箭,洺州軍前鋒就等于被人拔掉了牙齒。
沒有盾牌和護甲的弓箭手們不得不閃避,狼狽如老虎嘴下的羔羊。
很多人連弓帶手臂同時被砍斷,抱着膀子厲聲哀嚎。
也有人用弓弦為武器抵抗,死死纏住左武侯老兵的脖子。
雙方同時倒地,滾來滾去。
突然間,又同時停止不動。
一把長矛飛來,将二人牢牢地穿成了一串。
“收縮,保持陣型!”段清的聲音透過濃煙傳來,帶着無名的憤怒。
隊伍前排的長槊手和長矛手轉身回刺,将闖入陣中拼命的敵人紛紛刺翻。
搗亂很快被清理幹淨,陣型在段清的調度下重新恢複整齊。
但弓箭手們卻倒下了三十多,射向周圍的羽箭明顯不如剛才那樣密集且節奏分明。
稍稍的停滞,已經讓左武侯的将士們看到了機會。
在幾名低級軍官的帶領下,他們漸漸組織起來,前仆後繼地擋住洺州軍去路。
與其說是在迎戰,不如說是在騷擾。
并且騷擾的手段不停地翻新,一招失效,很快便又換成新的一招。
十幾名左武侯的士卒從側翼殺來,稍做接觸,立刻遠遁。
沒等段清調整好陣型,又一夥左武侯士卒不顧生死闖入他的左翼。
當他用盡全身解數修補完左翼,右翼又出現了新的敵人。
左前,左後,右前,右後,趕走一波又沖來一波,就像一群被捅了窩的馬蜂般,前仆後繼,舍生忘死。
段清很快便有些招架不住了。
對方的每一波攻擊規模都不大,但每一波攻擊都會讓他損失十幾名弟兄。
他有心帶隊追殺,将騷擾徹底驅散。
敵人卻又不肯與他硬拼,丢下同伴迅速退入黑暗。
這是一種近于無賴的戰術,損耗巨大卻切實有效。
以牙還牙,以眼還眼,以命換命,為了達到目标,有時以兩個換一個也在所不惜。
雙方幾乎是在比拼誰更有耐心,誰更經得住犧牲。
先支持不住将全軍崩潰,堅持到最後則站在自己袍澤的屍體上放聲慘笑。
“嗚嗚,嗚嗚,嗚嗚嗚——”号角從背後傳來,催促雙方盡快結束這種無聊的糾纏。
“四下漫射!”段清無奈地命令。
隊伍中的弓箭手立刻向四周毫無目的地射出羽箭,大部分落空,小部分射到敵人身上,令對方捂住傷口摔倒。
“繼續向前,不管左右!”趁着對手被羽箭逼得手忙腳亂之時,段清艱難地下達了第二道命令。
這是剛才從背後傳來的那聲号角中對他提出的要求,命令他不惜一切代價向前,以鑿穿敵軍大營為目标,而不要管敵軍的糾纏。
這意味着接下來被敵軍纏住袍澤們将成為犧牲品,為了整個戰鬥的勝利,他們之中的絕大多數将無法看到明天的太陽。
而明天,是大年初五,以往的這一天,吃過破五的家宴,親朋好友們将陸續話别,各自為新一年的生活而奔忙。
戰鬥中不會給人太多的時間胡思亂想,聽到主将命令的洺州軍士卒迅速縮卷成密集陣型,擺脫敵軍的糾纏,奮力前沖。
而身經百戰的左武侯精銳也迅速做出了反應,以更兇悍的姿态沖上來,試圖将他們從當中切為兩段。
就在此時,王飛所部的第二波攻擊序列趕到。
“你甭管了,把這交給我!”他大聲高喊,也不管段清能否聽見。
然後帶領衆弟兄與沖上來的左武侯精銳攪殺在一起,長刀如練,瞬間潑出無數道紅光。
生力軍的投入讓段清迅速擺脫了困境,他繼續前沖,把側翼和後路完全交給了王飛。
第二波攻擊序列的喽啰比第一波還要兇狠,亂刀之下絕無活口。
即便如此,他們亦未能将敵人徹底吓住,黑暗中,不斷從恐慌中恢複心神的左武侯士卒趕過來,不顧一切地與踏營糾纏到底。
如此勇敢的對手的确值得人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