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與他們纏鬥的滋味卻萬分難受。
段清很快又遇到了新的麻煩,在他正前方,有名年青的将領帶着三百多士卒結成圓陣,堵住去路。
“整隊,平端長槊!”段清咬了咬牙,吐出一口血紅色吐沫。
“加速,撞上去大喊,身先士卒。
而對手幾乎在同時平端起了長矛,對準他的前胸。
敵我雙方毫無花巧地撞在一起,一瞬間數以百計的人倒下,矛尖在身體裡斷折,當場陣亡。
段清眼睛被袍澤的血染得血紅一片,再記不得自己的任務,狂叫着沖向敵将。
那個沒有穿铠甲的隋軍将領也看到了他,懷着同樣的仇恨沖了過來。
二人以刀對刀,瞬間撞在一起,又迅速分開。
然後各自深吸一口氣,再度相對着加速。
雙方将領的親兵也加入了戰團,試圖率先趁亂砍死對方的主将。
一會是兵對将,一會兒是兵對兵,每一次接觸都有無數人倒下,每一次脫離,又有無數人呐喊着湧到自家主将身前。
洺州軍的喽啰兵隻有少數人穿了皮甲,多數人身上隻有葛布做的護甲,關鍵部分塞上幾片竹闆來抵消兵器的攻擊。
如果雙方列陣而戰的話,裝備上他們肯定要吃大虧。
可現在,左武侯的士卒們根本沒時間披甲,同樣是輕裝上陣。
裝備上的差距被拉平後,雙方拼殺的便是平素訓練時所下的苦功。
這方面,洺州軍在整個河北無出其右。
左武侯亦為大隋精銳中的精銳。
針尖對麥芒,一時竟殺了個平分秋色。
段清抽準機會解決了敵将的兩名親衛,自己身邊也有兩名親衛被敵将砍翻。
雙方隔着刀叢互相看了一眼,居然不約而同地向對方報以冷笑。
然後,他們又呐喊着互相靠近,揮刀互砍,在半空中撞出一串凄厲的火花。
這一回合雙方的親兵都沒來得及阻攔,眼睜睜地看着自家将領與對手以死相博。
段清骨架小,膂力不如對方,但習慣于輕裝上陣,身法足以彌補膂力的不足。
年青的隋将沒有想到土匪中也有能與自己武藝不相上下的人,又羞又氣,臉色漲得血紅。
“反賊,受死!”他不停地怒喝,試圖擾亂對手的心神,或激怒對方與自己比拼力氣。
而段清偏偏不上當,在屍體和血泊間跳來跳去,避免正面接觸,側翼尋找破綻。
雙方又厮殺了兩個回合,再度被士卒們分開。
然後找準機會再度相遇,“受死!”年青将領一刀劈下,勢大力沉。
段清左右各有兩人在交手,避無可避,不得不舉刀相迎。
“當啷!”一聲,他手中的橫刀裂為兩段。
雙方都是一愣,随後,年青的将領獰笑着撲上,段清不得不後退,一邊後退一邊試圖從死屍上尋找兵器抵抗。
對手不肯給他這個機會,越追越近,橫刀劈下時帶起的冷風已經吹到了他的眉毛。
就在這千鈞一間,夜暮深處突然響起了一聲低沉的号角,嗚,嗚嗚嗚嗚,嗚嗚——”
不是洺州軍的角聲,段清後跳半步,用腳尖挑起一面盾牌。
他的對手沒有繼續追殺,而是皺着眉頭停住腳步,先狠狠地向地上吐了口吐沫,然後扯着脖子喊道:“桑将軍有令,不要戀戰,跟我走!”
“不要戀戰,不要戀戰!”已經初步站穩了腳跟的隋軍将士互相召喚,在段清等人迷茫的目光中相繼脫離戰團。
“繼續向前,後路交給我!”王飛的聲音再度從遠處傳來,充滿了焦慮和疲憊。
“繼續向前,透營!”段清毫不猶豫地命令。
丢下盾牌,撿起一把長槊,重新沖在了隊伍的正前方。
敵将在調整部署,自家主帥卻沒有改變命令。
到底誰對誰錯,不是他這一級軍官需要思考的事情。
他隻需要無條件地執行命令,不折不扣。
嗚,嗚嗚嗚嗚,嗚嗚”角聲陸續傳來,堅定而低沉。
聽到其召喚,分散在營地各處負隅頑抗的左武侯将士陸續擺脫對手,迅速朝中軍彙集。
從某種角度上而言,這等于在無形中幫了偷襲的大忙,令他們鑿穿營地的速度大大加快。
但軍令就是軍令,作為一支有着輝煌曆史的部隊,“令行禁止”這一條,幾乎已經深入了每一名将士的骨髓。
“拆除營帳,在四周點起火把!”望着身邊越聚越厚的人群,虎牙郎将桑顯和滿意地點點頭,沉聲吩咐。
親兵們立刻跑動着散開,将周圍二百步内的帳篷全部拆掉。
然後四下點起火把,為繼續趕來的袍澤們指明方向。
如此一來,因倉促遇襲而陷入慌亂的将士們愈感到有主心骨,他們互相召喚着,互相保護着,在桑顯和身後組成臨戰陣型。
四下裡的喊殺聲依舊猶如驚濤駭浪,但左武侯中軍卻慢慢穩如磐石。
兩支奉命透陣的洺州軍喽啰先後殺近,虛張聲勢地射了幾支冷箭,自知賺不到什麼便宜,主動退走,找主帥報告去了。
“哼哼!”看到對方色厲内荏的表現,桑顯和忍不住微微冷笑。
自從接到敵軍前來踏營的警訊後,身邊的親衛和幕僚們就一直勸他趕緊離開,暫避敵軍鋒櫻。
但是他拒絕了所有好心或虛情假意的勸告,執意留在中軍重整隊伍。
他相信,左武侯的弟兄們即便突然遇襲,也不會被一群流寇打得潰不成軍。
他更相信,憑着自己多年的領兵經驗和統軍能力,能夠力挽狂瀾,并且尋找到機會戰勝來襲。
事實證明,他的自信是有道理的。
左武侯的将士們雖然被殺了個措手不及,卻沒有像其他不争氣的隊伍那樣,立刻崩潰。
弟兄們一直在抵抗,飛蛾撲火般遲着滞敵人的推進速度。
這種自組織起來的抵抗代價巨大,卻給他赢得了充足的時間。
使得他非常從容地将中軍重新穩定下了來,并及時地出了“向中軍靠攏”的命令。
而一旦陣型調整完畢,偷襲便将徹底再次變成兩軍對決。
雖然在前半個時辰的激戰中,他麾下的弟兄至少損失了三分之一,但即便隻剩餘一半兵馬,桑顯和依舊有把握擊敗敵人。
他的自信來源兩方面,第一,左武侯的将士剛剛經曆過雁門郡那場惡戰,活下來的個個都堪稱精銳。
無論裝備和戰鬥力,都遠非一支流寇所能相比。
第二,武陽郡的郡兵和來自東都洛陽的骁果距離左武侯的營地不足十裡,隻要兩夥友軍中任意一夥聽到他的将令後趕來救援,雙方就可以前後夾擊,将洺州流寇碾成齑粉。
那樣,接下來的戰鬥已經不必再打,失去主力的洺州軍絕對沒有力量抵抗朝廷的天威,平恩三縣将不戰而下。
“将軍,郡兵那邊沒回應!”就在他為自己和弟兄們的表現而暗暗自豪的時候,一名傳令兵非常不識趣地跑上前,躬身彙報。
“你吹了幾遍号角,是平素約定了的聯絡方式麼?”桑顯和微微一愣,皺着眉頭質問。
遍。
保證是您和魏大人約定的信号!”傳令兵點了點頭,小心翼翼地回答。
周圍的喊殺聲已經漸漸弱了下去,這說明敵軍随時都可能重新彙攏,一道向這裡撲過來。
而自家将軍卻把希望寄托在外人身上。
那些家夥若是敢與洺州賊交戰的話,朝廷還用派左武侯前來剿匪麼?
“再吹三遍,多叫幾個人,給我吹響一點兒!”桑顯和的眉頭越皺越緊,沉着聲音命令。
關鍵時刻,作為主将的他無論如何不能顯出一絲慌亂來。
否則剛剛振作起來的一點士氣非崩潰不可。
武陽郡兵沒響應号令的原因可能是因為事突然,也可能是因為他們睡得太沉。
畢竟隻是臨時征募的鄉勇,不能用大隋精銳的标準來要求他們。
正自己給自己打着氣,另外一名不開眼的傳令兵又匆匆地跑了過來,壓低聲音彙報:“啟禀将軍,骁果營那邊遭到襲擊,段将軍請求咱們派兵支援!”
“什麼?”桑顯和的腦門上立刻冒出了一層冷汗。
骁果營和左武侯同時受到夜襲,洺州軍到底出動了多少人?沒等他把其中答案想明白,先前退下的那名傳領兵也跑了回來,臉上帶着同樣的惶急,“啟禀将軍,武陽郡兵所在方位現敵軍強渡,魏縣丞嚴令手下憑寨據守。
請咱們諒解!”
“他!”饒是素有儒将之稱,桑顯和也忍不住出口成髒。
很顯然,三路來襲敵軍當中,肯定有兩路為疑兵。
而左武侯已經跟對手打成了這般模樣,所接觸的肯定是洺州軍真正的主力。
既然敵軍主力在此二人受到的肯定是佯攻。
被佯攻吓得一個據營死守,一個倉皇求援,這樣的友軍,存在不存在又有什麼分别?
罵完之後,他心中不禁感到一陣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