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泉明日寫一個《九問九勸》的稿子,将來在洛陽城内傳唱,把一些道理講給百姓聽。
為什麼殺呂維棋,這道理也包含在《九問九勸》裡,用不着再寫罪狀啦。
”
雞子已經啼叫了。
李自成十分困乏,騎上烏龍駒,帶着吳汝義、雙喜和大群親兵,在月光下奔回關陵。
二十日這一天,因為李自成患了感冒,隻好留在關陵行轅。
他把牛金星、來獻策和李岩都留在行轅,讓他們也好生休息休息。
在過去,每遇重要戰鬥,他總是親臨戰場,還常常率領将士們沖殺,同敵人白刃交鋒。
但是攻洛陽和以往的戰役不同。
這一次雖然是進攻名城,卻料到不會有大的戰鬥,而要緊的是準備進人洛陽後應該采取的重要措施。
經過昨夜在望城崗的軍事會議,一切攻城的軍事部署都作了決定,并且有劉宗敏代他指揮,他作為全軍統帥就不必帶着病親臨城下。
吃過早飯,他叫李雙喜稍微睡一陣,就奔往洛陽城外,按照他的命令準備人城工作。
他考慮着進洛陽後有一些重大事情需要同高一功、田見秀一起商議,另外還要為李岩和紅娘子舉行婚禮,所以立刻派人回得勝寨老營,叫他們和高夫人、紅娘子以及幾位大将的夫人,都來洛陽。
得勝寨老營的事,交給郝搖旗主持幾日。
他擔心郝搖旗萬一再出了什麼差錯,原來對他抱有成見的将領們會不肯原諒,也擔心搖旗連經挫折,遇事不敢做主,就給搖旗寫了一封信,囑他既要事事小心謹慎,也要該大膽時就大膽決斷,不要大小事樣樣禀報,往返誤事。
他的信寫得不長,其中有這樣幾句話:
得勝寨老營是全軍根本,糧饷辎重為大軍命脈所系,今見将此千斤重擔全交老弟身上。
我弟隻要時時想着全軍根本與全軍命脈,心心為公,念念為公,即可以百事不誤。
人不能終身無過,但望我弟能作勇于改過之君子可也。
李自成寫完了信,才吃下去尚炯替他準備好的煎藥,蒙頭出汗,睡到下午申時出頭起來。
經過發汗,已覺兩邊太陽穴不再疼痛,身上輕松,不再作冷作熱。
他同牛金星等繼續留在關陵,讓李岩坐在一間清靜的房屋裡草拟《九問九勸》的稿子,而請牛金星為他講一段《資治通鑒》。
自從兩個月前金星來到軍中以後,李自成因為佩服他有學問,又感激他是在潼關南原大戰後那樣最困難的日子到商洛山中同他見面,所以待以賓師之禮,常常呼為先生。
恰好當時攻破了一座山寨,牛-從一家鄉紳的宅子裡弄到了一些書籍,其中有一部當時流行的汲古閣刊本《資治通鑒》和一部《通鑒紀事本末》。
牛金星因知道李自成在商洛山中時喜愛讀書,并且留心曆代史事,就将這兩部書送到闖王面前,勸他于練兵作戰之暇留心讀讀。
牛金星正像北宋以後一般有政治抱負的士大夫一樣,很重視《通鑒》這部書。
他希望李自成能夠從《通鑒》一類書中增長學問,做一個合乎他的理想的開國皇帝。
李自成原來打算請牛金星每天替他選講《經書》一章、《通鑒》一段,但有時實在太忙,時間不能定得太死,就改為大體上每隔三天講經、史一次。
如講的是重大曆史專題,就分兩次或三次講完,而以《通鑒紀事本末》作為講《通鑒》的重要的輔助“課本”。
每次牛金星講《通鑒》時候,宋獻策和李岩都坐在旁邊,劉宗敏和高一功偶有工夫,也喜歡來聽。
講過之後,互相讨論,往往從一個朝代的史事旁及别的朝代,一直論到當前,貫串古今,引申發明,議論風生。
牛金星對他為李闖王講經、史這件事十分重視,也心中十分得意。
有一次講畢經、史,宋獻策私下同他開玩笑說:
“啟東,你如今已經是傅相地位①兼經筵②講官了。
”
①傅相地位--兼有皇帝師傅和宰相的身份。
②經筵--明朝制度:春秋二季,皇帝定期到文華殿,聽講官講論經史,往往在講論完畢,皇帝賜給簡單酒食,所以稱為經筵。
金星滿意地笑了笑,拈須回答:“這話……弟實不敢當。
闖王英明,好學,又睿智天縱。
我輩今日隻有全心輔佐闖王,早定天下,功邁湯、禹,德比堯、舜,其餘非所計也。
至于說到朝廷經筵,那隻是繁文得節,徒具空名,實不能與弟在闖王前講論經、史的情形相比。
”
獻策點點頭,又說:“闖王的确虛心好學,聰明過人,在戰争中閱曆又多,所以在你講書之後,他常有極其精辟的議論,或提出極重要的題目詢問我們。
就他于軍務之暇勤學好問這一點說,他很像朱洪武、唐太宗,而與漢高祖大不相同。
”
牛金星因為很重視他為李自成講書的重大作用和類似傅相的身份地位,所以李岩來到闖王軍中以後,盡管他知道李岩很有學問,對《通鑒》的熟悉不亞于他,他卻始終不向闖王建議請李岩擔任講書。
今天牛金星是接着上一次講黃巾起義的一段曆史,隻有來獻策陪坐一旁。
闖王面前攤開《通鑒》第五十八卷,面帶微笑,靜聽金星議論這一重大題目。
金星自幼年讀書以來積習難改,有時稍不留心,仍将黃巾起義軍稱做“黃巾賊”,隻是在看見闖王的含笑的眼色時才恍然警醒,趕快改口。
他從東漢末年的民不聊生、朝政腐敗等幾個方面,講解黃巾起義的勢所必然,最後歸結到治國經邦的一些教訓。
雖然他的見解沒有超出《資治通鑒》和《後漢書》的範圍之外,但是在讀書人沉迷于八股考試的時代,這已經算是難能可貴了。
李自成有時微微點頭,有時同天啟年間以來各地農民起義的情況對照,略談幾句。
宋獻策也有時插言。
當牛金星發完了議論之後,這一次講《通鑒》應該結束了,李闖王突然望着他同宋獻策問:
“黃巾起事,聲勢很大,可是隻有幾個月就完全敗了。
以後幾年雖然還有陸續起義的,但因張角兄弟已死,不能有大的作為。
據你們兩位看,黃巾何以失敗得如此之快?”
牛金星平日讀書很留心曆代興衰治亂以及帝王将相的功業和成敗,卻從來沒有仔細思考過這樣問題,乍然間不知道如何回答,隻好說:
“黃巾雖有三十六方①,大方萬餘人,小方六七千,但畢竟是烏合之衆,而東漢也還沒有到立即亡國時候,皇甫嵩和朱-都是難得的将才,所以幾個月之内便被各個擊破。
”
宋獻策雖然較留心古代戰争勝敗的曆史,但對于黃巾軍的迅速失敗從來沒有作為一個問題用心想過。
他同意牛金星的看法,補充說:
①方--黃巾軍的軍事名詞,等于将軍。
“黃巾在許多地方起事,各自為戰,人數雖多,卻不能統一指揮,齊心協力,加上張角早死,所以就很快政亡。
”想一想,他接着說:“因為有人到洛陽告密,張角兄弟不得不倉猝起事。
準備不周,自然也是他們失敗的一個原因。
”
牛金星因見闖王并不點頭,若有所思,趕快問道:“我同軍師所言,都甚泛泛,未必說中要害。
敢請闖王明教。
”
闖王說:“張角的一個徒弟名叫唐周,上書告密,使大方馬元義在洛陽被殺,洛陽做内應的人也被捕殺,這确實是個挫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