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從實際着眼,有利于大軍縱橫中原,進退自由。
我們論事,難免不有書生之見,把局勢的風雲變化看得太簡單了。
”
李岩心中恍然,高興地說:“德齊,你說得很是!自從起義以來,你的思路開闊,大不同于往日,真當刮目相看!”
李作笑着說:“我細心思忖,闖王頗多過人之處,到洛陽的一些行事,也是證明。
過此一時,他必會選定一個地方建為根本。
”
李岩點頭說:“是的,是的。
闖王确實有許多非凡之處,為當今群雄所望塵莫及。
例如破洛陽之後不肯住在福王府中,不貪圖享受,為諸将樹立嘗膽卧薪的榜樣,這就是古今少有。
又如當上月二十日晚上部隊正将攻進洛陽城時,他忽然下令:破城之後,對洛陽現任大小文武官吏除非繼續率衆頑抗,一律不加殺害。
此舉頗為出人意表,亦為古今未曾有。
”
李侔說:“是的。
我們在得勝寨老營的将領們聽到此事,也都覺得意外,認為闖王未免過于寬大。
”
李岩笑了起來,說:“那時候,啟東、獻策和我都跟着闖王住在關陵。
剛吃畢晚飯,闖王忽然想起來如何處置洛陽城内現任文武官吏的事,來不及同大家商量,立刻派人飛馬到城下傳令。
傳令親兵出發以後,闖王才向我們講明道理。
他說:第一,十多年來,朝廷、官府、鄉紳大戶,無不辱罵他是流寇,是殺人魔王,百姓中也多有信以為真的。
破洛陽,舉國矚目,偏偏對現任大小文武官吏一個不殺,使人們知道他到底是怎樣行事。
第二,進了洛陽盡可能不殺明朝的現任官吏,對下一步去攻取大小城池頗有好處。
目前要想辦法使明朝文武官吏無守土的心,至于以後是否仍舊這樣辦,那倒不一定。
第三,不殺明朝現任大小文武官吏,隻殺福王和呂維祺,更證明這二人罪大惡極。
尤其是呂維祺這個人,平素披着一張理學名儒的假皮,在全國讀書人眼睛裡很有聲望,有些不是身受其害的老百姓也不知真情。
現在隻殺他,不殺别的官吏,好叫人們用心想一想其中道理。
”
李作叫着說:“妙!妙!我竟沒有想到闖王的思慮是如此周密,其用意如此之深!說到這裡,使我想起來他起用郝搖旗的事,也是極為英明。
目前不但郝搖旗感激涕零,做事異常勤奮,别的人原來做過錯事的,受過罰的,也都受到感召,十分鼓舞,願意立功自效。
這是我在得勝寨一帶親耳所聞,也聽搖旗親口對我講到他的感奮心清,我也十分感動。
”
李岩點點頭,又心思沉重地說:“今後,我們必須處處小心謹慎,萬萬不可因為闖王推誠相待,十分禮遇,就忘記了我們是被逼造反,無處存身,才來投闖王帳下。
”
李侔對哥哥的嚴重表情和口氣很為詫異,忙問:“最近出了什麼事兒?難道有人說我們不是忠心耿耿地保闖王打江山麼?”
“沒有人這麼說,可是我也有太疏忽大意的地方。
幸而闖王豁達大度,又值初來河南,百事草創,可能并沒有把這事放在心上。
倘若在大業告就時候,隻此一事,說不定我們會惹出一場大禍。
我已經狠狠責備了子英他們幾個在我手下辦理赈濟事項的人,也責備了我自己,永遠引為鑒戒。
幸而獻策是我們的好朋友,及時暗暗地提醒了我。
要不然,繼續下去,實在可怕!”
“哥,到底遇到了什麼事兒,竟然如此可怕?”
李岩搖搖頭,後悔地歎了一聲,說:“闖王信任我,命我照料洛陽赈濟饑民的事,後來又将新安和偃師兩個縣城放赈的事也交給我管。
我本來應該小心翼翼地把這件事情做好,使河洛百姓更加歌頌闖王的活命之恩,可是我偏偏在這件事情上疏忽大意!如今雖然闖王禮遇如常,但他是否在心中全無芥蒂,不得而知。
我們追随闖王日淺,既不似捷軒等衆位将領與闖王共生死患難多年,也不似啟東與闖王相識于潼關南原潰敗之後,更不似獻策有獻谶記之功。
我們是立足無地,慕義來投,過蒙倚信,未嘗有涓埃之報。
第一次闖王界我以赈濟河洛百姓重任,而我就不能小心從事,鑄成大錯。
當然,也不能全怪子英他們眼睛中隻看見我,不知天高地厚,不懂道理,更要緊的是怪我自己出身宦門公子,在家中聽别人頌揚慣了,習以為常,不真正明白今日事闖王即是事君,斷不可使人覺得我有功歸己,替自己收攬民心。
盡管是事出無心,但自古為人臣者倘不善于自處,斷沒有好的下場!”
李作越發吃驚,問:“哥,到底是什麼事兒?這事我新嫂子知道麼?”
“她每天陪着高夫人,自然沒有告她知道。
新婚之後,我暫時也不願使她知道。
事情是這樣,如今不論是洛陽、新安、偃師,到處百姓因為見我放赈,都說李公子是他們的救命恩人。
有些人竟然說李公子就是李闖王,李闖王就是李公子。
聽獻策告我說,這說法傳得很遠,已經不限于河洛一帶。
”
“闖王聽到了麼?”
“獻策說,有人告訴闖王,闖王哈哈大笑,毫無愠色。
但是雖然闖王十分豁達大度……”
李侔截着說:“這情形确實可怕。
盡管闖王不去計較,别人也會……”
忽然一個親兵跑進來,慌忙禀報說闖王駕到。
李岩兄弟忽地站起,趕快向外迎去。
李岩兄弟将闖王和牛、宋迎進上房,也就是李岩和紅娘子居住的正廳。
獻茶一畢,闖王對李岩說:
“今天聽說,李仙風和陳永福在上月中旬,知道洛陽吃緊,托故到豫北‘剿賊’,不敢來救洛陽。
現在洛陽已破,他們不得已率領幾千人馬于兩天前到了溫縣①,按兵不動。
倘若他們再往西來,到了孟縣②,我們就立刻起程。
如若他們停在溫縣不動,我們也要動身,不失時機。
按軍師的意見,初九日是出征的黃道吉日。
我想,步兵在初八日下午就先起程,咱們同騎兵到初九日四更起程。
倘若咱們奇襲成功,這一拳就會打得崇祯再也直不起腰來。
”
①溫縣--在黃河北邊,懷慶(今沁陽)南五十裡處。
②孟縣--在黃河北邊。
明朝屬懷慶府(今沁陽地區),距洛陽八十裡。
李岩說:“此系闖王妙計,出敵意料之外。
看來李仙風尚在夢中,所以才敢逗留河北。
”
闖王笑着說:“多虧獻策叫我先攻破汝州,使敵人更加以為我們必是去許昌、汝南一帶,或由汝州而去葉縣、南陽。
李仙風如今不僅如在夢中,也确實進退兩難。
他既要做一個前來洛陽的樣子以敷衍朝廷,又不敢過河前來;他既擔心省城空虛,卻又不能分身回救。
我看,他的腦袋咱們不用去砍,不久就會給崇祯砍掉。
”
牛金星接着說:“還有王紹禹這個身負警備洛陽之責的總兵官,我們雖不殺他,隻向他追贓出錢,可是崇幀就不會饒他,按律非殺他不可。
”
闖王的心情愉快,帶着牛、宋和李岩上馬往白馬寺去。
那裡集結了兩萬多騎兵和步兵,準備好後天一早出發,奔襲開封。
但是關于闖王的這一決定,如今還嚴守機密,隻有牛、宋、李岩和闖王左右的親信将領知道。
李佯在闖王等往白馬寺去後,也懷着沉重的心情往望城崗去了。
到了初八日上午,李自成已經做好了撤離洛陽的準備工作。
在洛陽招收的二十萬新兵,由袁宗第和李過率領,已經陸續開往伏牛山中訓練。
到初八日中午,駐在洛陽城外的新兵已經剩得不足一萬人,也将在初九日天明以前走完。
高一功是在三天以前就趕回得勝寨了。
不但從洛陽運去的銀錢、糧食、各種财物和軍需,需要他回去分派人重新清點,妥為保管,而且今後人馬衆多,供應浩繁,都必須他坐鎮老營處理。
田見秀仍在汝州,隻等着李自成離開洛陽後,他接到命令就離開汝州回伏牛山去。
幾位來到洛陽的将領們的妻子,也都陸續在兩三天前回得勝寨了。
闖王在早飯後去城内巡視一下。
福王宮已經燒了三天,火尚未熄。
很多百姓已經進去,用鐵扒子和鐵棍子在冒煙的殘燼中尋找可用的東西。
闖王看了福王宮以後,出城去看了幾處尚未開拔的新兵駐地,快到中午才回行轅。
宋獻策正在行轅中等他,要向他禀報委派邵時昌留守洛陽的事。
原來闖王決定大軍走後将洛陽完全放棄,但是由于一方面洛陽城中的饑民和曾經替義軍做事的人們對放棄洛陽的辦法不贊成,也害怕官軍來到會橫遭屠戮,一再懇求闖王留下一支部隊,由他們協助守城,另一方面義軍中也有一部分将士不贊成平白無故地放棄洛陽,所以闖王委派邵時昌為總理洛陽留守事務官,簡稱總理,留給他五百新兵和一些糧饷,允許他自己在洛陽招兵守城,也可以自己委派洛陽知縣和其他文武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