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聽闖王說的。
我聽說闖王和夫人為這事都來看了你。
你心中難過,為什麼不可以告我知道?”
兩顆晶瑩的淚珠在紅娘子的睫毛上閃動一下,沿着臉頰咕噜噜滾落下來。
她深深歎口氣,說:“這兩三天,我心中常在暗暗難過,今日實在忍不住就痛哭一場。
其實,我一離開白馬寺,在馬上就瞞着男親兵和健婦們掉了眼淚。
今天倘若你不問我,我決不願讓你知道我的心中難過。
不知誰那麼嘴快,竟将我回來大哭的事立刻禀報了闖王和夫人。
唉!”
李岩忙問:“你怎麼對闖王和夫人回話的?”
紅娘子用袖頭揩去眼淚,說wwW.tianyashuku.com:“我隻說我偶爾想起來受苦亡故的父母,忍不住傷心起來,把真情瞞過去了。
”
“到底為着何事傷心?”
紅娘子又歎了口氣,說:“大公子,你設身處地替我想想,我怎能不傷心?自從我在豫東起義,同我的那一千多弟兄們不管多麼艱難困苦,冒矢石,沖白刃,都在一起。
每次打仗,都是我身先士卒,沖在前頭。
我什麼時候在打仗時離開過我的将士?”她忽然忍不住抽咽起來,揮淚如雨;停了一陣,又哽咽着說下去:“記得我剛起義不久,隻有幾百人馬,沒有經驗,在砀山境内,夜間正睡在夢中,被兩三千鄉勇和官軍四面重重包圍。
我被敵人的呐喊聲驚醒,慌忙跳上戰馬,率領弟兄們殺開一條血路,突圍出去。
走了兩三裡路,我回馬殺退追兵。
可是一檢點人數,還有一百多弟兄沒有出來。
我叫弟兄們死守住一座小山頭等我。
我隻帶幾十個親兵和健婦殺回村中,看見我那一百多弟兄堅守着一座宅子,死不投降,等我來救。
鄉勇們已經開始點火,要将他們燒死在裡邊。
我一路亂殺亂砍,沖到了那座宅子前邊。
那宅子已經起火了,一片濃煙,烈焰騰空。
被圍在宅子裡的弟兄們看見我來接應他們,齊聲呐喊,開門沖出。
那時我已經挂了彩,身邊的人又很少,周圍鄉勇多得像潮水一樣,要不是他們及時沖出,我自己也要吃大虧。
這一仗,怪我自己沒經驗,宿營後粗心大意,損傷了五六十人,連我自己也幾乎完了。
事後我心中十分難過,大哭一場。
今天是我起義以來第二次忍不住大哭。
我沒有想到,如今要進攻開封的時候,我竟然要離開我的将士們,去住在伏牛山中,安閑自在。
就是跟着你在杞縣起義的那些弟兄,我也早已看成是自己的弟兄,也從沒有想到過在打仗時我竟會不在他們中間,有血不流在一處。
今日我到白馬寺看望大家,這個說:‘紅帥,你為什麼不帶領我們一起出征呢?’那個說:‘紅帥,你千萬去吧!有你在我們中間,我們打起仗來更有膽量,也更有勁!’弟兄們都是笑容滿面地同我說這樣話,可是每個字都像刀子一樣刺得我心中疼痛。
我,我……”
紅娘子說到這裡,再也忍耐不住,竟至痛哭失聲。
李岩理解妻子的心情,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站起來在屋中來回踱着輕步。
過了一陣,他聽見妻子的哭聲稍停,才重新坐了下去,聽她再往下說。
紅娘子揩揩眼淚,帶着便咽繼續說:
“在我起義之後,有一次謠傳說我要攻開封,其實我哪有去攻開封的兵力?如今闖王率領三萬人馬去攻開封,我的弟兄們也去了,我自己反而不能去!”
李岩解勸說:“夫人很喜歡你,要留下你統帶健婦營,也在老營中幫她做事。
闖王也說訓練新兵是當務之急,想叫你留在得勝寨協助練兵的事。
這次去攻開封,是采用奇襲辦法,用不着多的戰将。
大将中隻有劉明遠、谷子傑和總哨劉爺前去。
捷軒是非去不可的,怕萬一闖王有事,他可以代闖王督戰,也可以代闖王指揮全軍。
既然許多重要将領都不用去,所以闖王同夫人都主張把你也留在伏牛山中。
我雖知道豫東将士們都想要你去,可是你我已經成了夫妻,我就不好在闖王面前替你說話。
”
紅娘子想了一想,覺得丈夫的話也有道理,歎口氣說:“人不幸托生成一個女人,就不能夠在戰場上同男人一樣一顯身手。
幸而我還略通武藝,能夠上馬殺敵。
現在不讓我在戰場上為闖王出力報效,日後生兒育女,豈不是更無機會?唉,女人!女人!”
李岩又勸道:“天下一時難定,正是武将大顯身手之時。
這次奇襲開封你沒有機會同去,日後少不了你沖鋒陷陣,還怕不能夠為闖王效汗馬之勞?”
紅娘子深情地望了丈夫一眼,說:“開封防守較嚴,不似洛陽。
周王這個人也決不像福王昏庸。
倘然奇襲不成,必然要冒着炮火矢石去進攻堅城。
即令奇襲進去,開封城内有百萬人口,原是有準備的,又有各大衙門在内,加上周王号召,難免不在城内拼死抵抗。
你和二公子雖都是文武雙全,但說到究底,你們是書生出身,沒有真刀真槍地打過仗。
我不跟在你的身邊,叫我如何能夠放心?”說到這裡,她故意用勉強一笑沖淡了自己的憂慮心清。
李岩笑着說:“你隻管放心。
我同老二雖是書生出身,可是你也不要隔門縫看扁了人。
”
紅娘子重新揩幹眼淚,對着銅鏡,匆匆地用水粉勻了臉,使人們看不出剛才的淚痕。
她走到門口,向院中的健婦們問馬備好了沒有。
健婦們回答說馬已備好了,兩百名護衛高夫人的老營騎兵都已經在周公廟門前排好了隊。
紅娘子轉身回來,走到丈夫面前,低聲說:
“我真不明白,邵時昌是府衙門的書吏出身,闖王将留守洛陽的重任交給他,不留下一員武将,隻給邵時昌五百新兵,一旦官軍到來,這洛陽如何守住?闖王平日十分英明,為什麼對這件事沒有遠見,如此失策?我真不明白,闖王既是依靠你們幾個有學問的人在身邊出謀劃策,為什麼你就不敢向闖王一言相谏?”
李岩苦笑一下,悄聲說:“有些軍國大事,我不能對你講,你也最好不要多問。
關于洛陽的事,闖王自有主張,我不好多說話。
今日在白馬寺,我實在忍不住,向牛啟東問了一句:‘洛陽不留精兵,不留戰将,要邵時昌留守何用?’他回答說:‘李仙風與陳永福昨日已到孟縣,洛陽不留兵将防守,正可以引誘他們前來洛陽,誤他們回救開封。
’既然啟東說出這樣的話,我就不能說别的話了。
”
紅娘子又說:“唉,要是闖王将守洛陽的擔子給我挑,我隻要從豫東帶來的三千人,準可以萬無一失。
我以一千人駐紮洛陽城内,将城内的明朝文武官吏、鄉宦、土豪全部殺掉,有的人可以不殺,但要趕出城去。
一面肅清了城内隐患,一面召集窮百姓協助守城。
一千人攻占孟津,遮斷渡河要道,另外一千人駐紮城外,作為策應。
十日之内,還可以招集饑民一兩萬人。
别說李仙風和陳永福隻有四千人,不在話下,即令陝西官軍從西邊同時出來幾千人,洛陽也萬無一失。
闖王的意思大概是不願為固守洛陽将自己的兵馬牽制過多,結果會綁住了自己手腳?我看不會。
倘若給我三千人守洛陽,有衆多饑民一心,官軍沒有三四萬人别想來攻。
以三千義軍吸引住三四萬官軍不能往别處使用,豈不是十分合算?再說,倘若官軍群集洛陽城外,闖王援軍一來,内外夾擊,正好是痛剿官軍的大好機會。
我不明白,目前河南巡撫李仙風的兵馬有限,陝西官軍多在川、陝交界一帶,一時無力東來,我們不經過血戰,不見敵兵影子,為什麼要平白無故地将洛陽送給官軍!我不懂,實在不懂!宋軍師為什麼不……”
李岩聽見院中有匆促的腳步聲,忙使眼色,使紅娘子不要再說下去。
随即一個親兵跑來禀報:高夫人已經出來了。
李岩立即站起,先騎馬往周公廟門前奔去。
紅娘子同時站起來,心中說:“好吧,我現在趁動身前同夫人說一說,也許還能挽回。
”她迅速地系好寶劍,披上鬥篷,吩咐一個健婦将鏡奁等零星什物收拾一下,然後動身。
片刻過後,整座兩進院落帶着一個偏院的大宅子都空了。
健婦頭目範紅霞怕有應該随紅娘子走的人尚未離開,跑進來站在二門口高聲喊叫:
“嗨!沒有走的快走吧,高夫人和紅帥已經上馬了!”
晚飯以後,李闖王将牛金星、宋獻策請到一起,在奇襲開封的問題上再一次秘密計議。
這一重大的軍事行動是由闖王想出來和決定的,而牛、宋二人也十分贊成。
闖王和他們認為,開封是河南省會,戶口百萬,商業繁華,其富裕超過洛陽十倍以上,倘若能攻下開封,那好處可想而知。
然而開封城并沒有内線,沒有約好的饑民内應,隻能采用突然奇襲。
關于從北門奇襲或從西門奇襲,原來并沒有商定,留待在路上決定。
在幾天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