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了!中了!”又跟着是一個人的洪亮笑聲,說:“綁到馬上帶回去,老子今天下酒!”高夫人心中說:“啊,是他!”她策馬轉過松林,交上直路,将鞭子一揚,笑着問:
“搖旗,你不在清泉坡練兵,來到這搭兒幹啥?有閑工夫射生麼?”不等搖旗回答,她望見十幾丈外被搖旗的一名親兵拖起的死狼,接着說:“你的箭法果然是名不虛傳,沒有讓它逃掉。
”
搖旗笑着說:“不是我的箭法好,嫂子,是它駭慌啦,硬用它的腦殼往我的箭頭上碰。
”
“你是往老營去?”
“我去找一功哥談幾句話。
嫂子往哪兒去?看操麼?”
“我要到紅娘子那兒去。
聽紅娘子和慧梅說,健婦營的事兒近幾天都已就緒,女兵們人人要強,學習武藝很是認真,長進很快。
我今天上午事情少,趁空兒去健婦營瞧瞧。
”
郝搖旗露出來嘲諷的微笑,說:“嫂子,練女兵的事兒交給紅娘子去辦好啦,你何必多操閑心?真正打起仗來,還是嘴上長毛的男子漢頂用。
如今咱們‘闖’字旗下兵多将廣,難道真用得着那幾百年輕的娘兒們上陣麼?叫官軍笑掉了牙!”
高夫人早就明白很多人不贊成建立這個健婦營,隻是礙着紅娘子的面子,也為着她替紅娘子做主,所以沒有人當面說出來拆台的話,但背後有不少風涼話都輾轉吹進了她的耳朵。
郝搖旗的嘲笑使她很生氣,但是她不肯當着衆多親兵的面前責備他,隻是用冷靜而溫和的口氣說:
“搖旗,你是‘闖’字旗下的老人兒,怎麼能這樣說話?你說打仗不是女人的事兒,難道紅娘子不能帶兵麼?她的弓馬武藝不如男子麼?就以慧英們幾個丫頭說,打仗行不行?”
搖旗說:“娘兒們也有能打仗的,但叫鳴的總是公雞,下蛋是母雞本行。
看-架,也隻有公羊行。
”
高夫人在微笑中含着嚴肅的神色說:“搖旗,你瞧着吧,休要胡說!如今剛剛成立健婦營,才在操練女兵,别人閑磕牙不打緊,你不是無名小将,跟别人一樣說這話不是存心洩健婦營的氣麼?”她又笑一笑說:“好吧,半月以後,我要帶你一道去健婦營閱操,叫你不能不伸出大拇指頭說好!”說畢,她将镫子一磕,率領着親兵們揚塵馳去。
健婦營的五百名新招收的女兵,多是從洛陽的官紳大戶中解救出來的粗使的丫頭仆女,以及貧苦農家的女兒,還有一部分是備受虐待的童養媳,聽說李闖王軍中要成立健婦營,逃來投軍。
她們年小的十四五歲,年長的多在十七八歲,二十歲以上的非常稀少。
有少數二三十歲的健壯婦女,死了丈夫,苦大仇深,生活沒有依靠,又無兒女拖累,苦苦懇求收容。
紅娘子見她們命苦心誠,又都是粗手大腳,将她們收下,在健婦營中做飯,喂牲口,料理雜活,照顧少年姑娘們的生活,不着重要她們跟着大家練武,隻要求她們略會使用兵器防身護體罷了。
高夫人在十分困難中給健婦營調撥了二百匹戰馬,二十匹騾子。
加上紅娘子自己的女親兵和從豫東起義部隊中挑選的少數随父母起義的姑娘,都有自己騎的戰馬,所以健婦營實際有騎兵二百五十名。
還缺少的戰馬,高夫人答應以後撥給。
紅娘子請求将慧梅給她作副手。
高夫人同意了,還從老營馬棚中挑選五匹好的戰馬交給慧梅,供她挑選的五名女親兵騎用。
健婦營的駐地離得勝寨有三裡多路,在一處背風向陽的山坡上,全是帳篷,周圍用新砍的雜樹和一道壕溝将營地圈了起來;營門口還用石頭垛起來兩個一人高的小碉堡,留有箭眼,每個碉堡中可以站三個人拉弓射箭。
高夫人來健婦營的時候,為怕驚動大家,事前不令親兵們報知紅娘子迎接。
但她沒有料到,早有站在高坡上放哨的健婦望見,因此紅娘子來得及帶領十來個頭目和女親兵在營門外列隊恭迎。
高夫人一看大家都是戎裝打扮,披挂齊全,不禁笑着說:
“我原來怕你們迎接,偷偷前來,沒想到你紅娘子竟有耳報神,消息得的真快!”
紅娘子先向高夫人行了軍禮,然後上前去扶高夫人下馬,回頭用責備的口氣笑着說:“慧英妹,你真乖,事先不派人來傳知一聲,護着夫人的駕突然來到,使我幾乎來不及恭迎。
你存心要大姐的好看?”然後她回答高夫人:“夫人,我沒有耳報神,倒是白天派有兩名健婦在高處放哨了望,夜間派幾名健婦不斷在營外巡邏,所以有什麼人走近我的營盤,我都能随時得到禀報。
剛才我正要同慧梅帶兵出操,得到禀報說有一群騎馬的人,很像是夫人出得勝寨向這裡走來,我便留下來了。
”
高夫人含笑點頭,帶着十分滿意的心情回頭向随在她身後的女兵們掃了一眼,意思是說:“瞧瞧你們邢大姐,在帶兵治軍上多麼出色,你們得好生學習!”随即她由紅娘子陪着,看了看營門口左右兩座小碉堡,張望一眼臨時在營盤周圍圈起來的鹿砦①和壕溝,走進營門。
①鹿砦--用竹、木尖插在地上,或用樹枝放在地上,在營外布成障礙,稱為鹿砦。
健婦營在一排排的軍帳和大門之間有一片空地,雖系傾斜的山坡,卻經過了初步平整,修好了道路,打掃得十分整潔。
這片空地是那樣寬敞,倘若一旦有緊急情況,五百名步、騎健婦可以全都在營中列隊出戰,不至于互相擁擠。
健婦們已經由慧梅帶去外邊操練,營中隻留下少數擔任炊事的和看守營盤的值班婦女。
幾個在院中做事的健婦,由小頭目一聲口令,突然起立,齊整整地并排兒肅立無聲,恭迎高夫人。
高夫人向她們每個人都望了望,含笑點頭,然後眼光又回到站在排頭的小頭目的臉上,感到好像在洛陽曾經見過,這小頭目有十八九歲年紀,高條身材,長眉大眼,雖然由于長久忍饑挨餓,臉上尚有菜色和顯得消瘦,但是十天來的新生活已經使她顯得精神煥發,目有神采。
她正在被高夫人看得很窘,心中發慌,以為是自己的鬓發沒有梳好或衣領沒有扣好。
忽然高夫人向她走近一步,口氣溫和地問道:
“你叫什麼名字?”
“回夫人,賤名叫王煥武?”
高夫人微微一笑:“叫王煥武?”
慧英在一旁說:“我看過健婦營的花名冊子,是火字旁的煥字,文武的武字。
”
高夫人輕輕地啊了一聲,說:“名字倒怪好,隻是不像是姑娘名字。
”
紅娘子說:“她父母不願多生女孩子,想要男孩子,所以給她起個乳名叫做換。
來到健婦營,既是投軍,又要習武,她替自己在乳名後邊加個‘武’字,成了換武。
造花名冊的文書先生們說‘換武’二字不雅,将‘換’字改為人旁啦。
其實呢,改不改都好,女人隻要從軍習武就不再給人們踩在腳底下過日子啦。
”
高夫人向煥武問:“你家中還有www.tianyashuku.coM啥人?”
煥武的眼睛一紅,說:“我家中沒有人啦。
爹娘給人家種地當牛馬,去年都餓死啦;一個兄弟去年出外逃荒,一去沒有回頭,有人說也餓死啦。
”說畢,兩行熱淚奔流到頰上。
頰上的肌肉在顫動,明明是竭力忍耐着,沒有痛哭出聲。
高夫人對她安慰說:“别難過。
如今,全家死絕的戶到處都是,有的村莊裡不見一人。
你活下來,已經是萬幸啦。
多少地方,十七八歲的大姑娘論斤賣!”
煥武哽咽說:“要不是闖王的人馬打到洛陽,我也是活不成,隻有死路一條!”
高夫人說:“好生練習武藝,替你的爹娘報仇,替千千萬萬做牛馬的窮苦百姓報仇,替天下的婦女們争一口氣。
闖王常說:窮百姓世代受踐踏,上天無路,人地無門,隻能指望從刀槍林裡闖出一條活路,從馬上殺出個清平世界!”她繼續往前走,向紅娘子問,“她爹娘死後,她跟着誰生活?”
紅娘子回答說:“她有婆家,三年前她就出嫁啦。
”
高夫人很覺詫異,問:“她男人怎麼肯讓她前來投軍?”
紅娘子微微一笑,說:“她今年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