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候,聽村裡老人們說,從前呀,俺們鄰村裡有一個媳婦受婆子折磨,說罵就罵,說打就打。
日子久啦,她再也忍不下去,同婆子對吵對罵,一步不讓。
婆子看她變了性子,不敢伸手打她,就找族長訴苦,說熄婦如何不孝,求族長替她管教。
有一天,這媳婦剛推畢碾,正坐在碾盤上歇息,族長帶着幾個男人來啦。
族長責備她對婆子不孝,要用繩子捆她,用家法制服她,使她知道厲害,她不害怕,沒有從碾盤上起來,氣得一面哭一面訴說婆子如何不把她當人待,對她百般折磨。
她每訴說一樁事,就用指頭在碾盤上劃一下,她連說了五六樁,話還沒有說完,族長和帶來的男人們看見碾盤上有五六條深道道,都害怕了。
族長趕快說:‘算啦,算啦。
清官難斷家務事,你們家的事我不管啦。
’帶着人們走了。
”
紅娘子大笑起來,問道:“傻丫頭,你信了這個故事?”
慧劍搖搖頭,說:“現在不信。
”
“你從前信?”
慧劍感到不好意思,咬着嘴唇笑。
高夫人對紅娘子說:“這丫頭倒是極聰明伶俐的,隻是在兩三戶的山村裡長到十五歲,世上事知道的實在太少,所以連剛才說的那個故事也總是信以為真。
去年随哥哥到咱們義軍中,見的人多了,見的世面廣了,她的心也忽然開竅了。
要是她還像從前那樣懵懵懂懂,我也不會叫她來你這裡做小頭目。
”
大家說笑了一陣,慧梅繼續督導健婦們分開練武。
高夫人由紅娘子陪同着騎上戰馬,往另一個地方去看健婦們練習騎射。
走至半道,高夫人勒住玉花駱獠望這一帶的雄偉山景,好像在鄖陽境内她同闖王行軍時曾見過一個地方同這兒相似,不由得又想到闖王如今屯兵開封城外的事,臉上不免略微顯得沉重。
紅娘子近一兩天已經風聞闖王進攻開封不利,暗中十分挂心。
看見高夫人神色不悅,猜想必是為着開封戰事擔憂,趁機問道:
“夫人,聽說我軍進攻省城不順利,可是真的?”
高夫人向她打量一眼,輕輕點頭,又望望附近一大塊被陽光照射的磐石說:
“我們坐在那塊石頭上說說話吧。
”
高夫人将闖王奔襲開封不克,如今屯兵堅城之下而敵人援兵又從河北趕到的消息,告訴了紅娘子,然後說:
“眼下我們還不知闖王的打算。
按道理他應該從開封城外撤兵,回到伏牛山中,休養士馬,以待下次再攻開封。
可是打仗的事,千變萬化,我們離開封數百裡,未見闖王派人回來,情況很難說準。
倘若開封城内已經有人願作内應,闖王不肯馬上撤兵,這也是可能有的。
不管怎樣說,闖王隻帶了三萬人馬去攻開封,一鼓不下,日久兵疲,對我軍确實不利,所以我近幾日十分放心不下。
”
“派大軍火速增援如何?”紅娘子注視着高夫人的眼睛,很希望派自己前去,但不敢直然說出。
高夫人搖搖頭,說:“派大軍增援的事還不用急。
我斷定今明兩日,必有确實音信來到,再作決定不遲。
昨晚我同你補之大哥和一功舅商量之後,派李友率領兩千五百騎兵連夜秘密啟程,馳往開封,另外田玉峰率領在汝州的三千人馬也已經去了開封。
倘若闖王不打算久留開封城下,給他派去這兩支人馬也就夠用了。
”
紅娘子問:“假若闖王要在開封城外與官軍會戰,官軍既有堅城憑借,又有保定的數萬援軍,我們隻派去五千多人馬增援,豈不嫌少了一些?”
“闖王平日善于用兵,如今牛先生、宋軍師、李公子都在身邊,我想他們計慮周詳,斷不會陷于腹背受敵。
今明兩日,定有新的消息到來,我們另作計議。
”
紅娘子因見女兵們都牽着馬站在左右十丈以外,便大膽地小聲說:“夫人!洛陽自古為兵家所必争之地,我們不應該輕輕撒手,白給官軍奪去。
倘若現在派出一支人馬重占洛陽,然後陳兵孟津渡口,在沿河上下張羅船隻,派遣小股人馬渡過河北,聲言數萬大軍奉闖王命将由孟津過河,進攻衛輝①。
朝廷怕衛輝、彰德有失,畿南震動,又怕衛輝的潞王被我們殺死,必然責成保定總督楊文嶽分兵回救豫北。
楊文嶽勢必分兵去救衛輝,顧前不能顧後;縱然他留下一部分官軍在開封,也沒有多大作為了。
夫人以為如何?”
①衛輝--明代的衛輝府治在今河南汲縣。
高夫人說:“據我看,闖王不會久留開封城外。
恐怕我們這裡派人馬尚未趕到洛陽,闖王從開封退兵的消息已經到啦。
下一步的戰事如何打法,要看闖王如何通盤籌劃。
我們在得勝寨自作主張,分兵北上,縱然得手,未必就是對全局有利。
一個戰将也常常能夠想出好主意,可是終不能像一個好的大軍統帥眼觀全局,謀劃周詳。
闖王命咱們在伏牛山中加緊練兵,必有深謀遠慮。
”
紅娘子聽了高夫人的話,心中佩服,也有點失悔自己的出言冒失。
但高夫人的思路已經離開了重占洛陽的問題-望着山頭白雲,沉默片刻,慢慢轉回頭來,向紅娘子問道:
“你想過張敬軒和曹操的事情麼?”
紅娘子感到突然,說:“自從他們破了襄陽以後,隻聽說他們聲勢大振,縱橫湖廣北部,東與回革五營相呼應,别的倒沒有多想。
”
“是呀,我知道你不會去多想他們的事,可是闖王與總哨劉爺不能不想,宋軍師和牛先生也應該想。
我有時也想,有時同你一功舅和補之大哥閑談一陣。
我們已經派出許多探子,随時打探湖廣方面的戰事,打探敬軒和曹操的行蹤。
”
“擔心他們往河南來麼?”
高夫人搖搖頭,說:“我們不是擔心他們來河南,是關心天下大勢。
如今,我們不僅同明朝争奪天下,也同義軍群雄争奪天下。
誰能行事得民心,兵精将廣,誰就立于不敗之地,能夠為天下之主。
百姓受苦極深,望救心切,所以争民心萬不可緩。
可是,倘若沒有兵精将廣,光吃敗仗,無處立腳,救百姓就隻是一句空話。
光有仁義,沒有一支能征善戰的大軍,争天下也是妄想。
有些話闖王不肯随便說出口,可是我跟他一起年久,知道他經過多次挫敗之後,心中有些什麼想法。
”
“啊,怪道闖王在目前把趕快練成一支能戰的大軍看成了頭等大事!”
高夫人接着說:“今後在起義群雄中能夠同他争天下的也隻有敬軒一人。
其餘那些人都胸無大志,隻能因人成事。
倘若張敬軒善于駕馭,兵力又強,他們都會奉敬軒為主。
倘若咱們李闖王威望日盛,兵力日強,别說回革諸人,連如今跟敬軒在一起的曹操也會……”突然,聽到有馬蹄聲飛奔前來,高夫人不禁感到詫異,一邊轉頭望去,一邊把話說完:“他也會離開敬軒,投到闖王旗下。
”
那騎馬來的是她自己的一名男親兵,到了女兵們站的地方,翻身下馬,快步向高夫人走近幾步,說:
“啟禀夫人,高主将同李主将正在老營等候,請夫人即刻回去商議緊急軍情。
”
高夫人心中吃驚,問道:“是什麼緊急軍情?”
“隻聽說是從開封來的探報,十分重要,别的不知。
”
高夫人沉吟片刻,又打量一眼這名親兵的緊張神色,想着他是知道的,隻是在衆人面前不能洩露。
她的心有點發涼,暗中對自己說:“莫非在開封城外打了敗仗?莫非闖王他……遇到兇險?”她沒有再問一個字,沉着地從磐石上站起來,對男親兵揮手說:“你先回去,對兩位将爺說我馬上就回。
”她轉回頭對紅娘子說:
“還有那些正在學習騎射的健婦們,我今日沒有工夫看了。
你傳我的話,盼望她們早日練成一身好武藝,好為闖王效力殺敵,也為咱們女流之輩争口氣。
”
紅娘子恭敬回答:“是。
我馬上就将夫人的口谕傳下。
”
高夫人已經騎上玉花骢,一則明白紅娘子會挂心李公子,二則預想到自己大概要離開伏牛山前往開封,勒住絲缰,回頭望着紅娘子說:
“收操以後,你到老營見我,有事商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