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更過後,慧梅催呂二嬸回廂房休息,她獨自繼續等候。
她望着第三次換的蠟燭又已經剩下很短,流着蠟淚。
她聽見街上打着三更。
她聽見三更過了,過了很久。
四月夜短,也許快黎明了。
她聽見遠處有馬蹄聲向近處走來,她正用心谛聽,那馬蹄聲竟忽然轉往别處,漸漸遠了,聽不見了。
她忽然聽見城中有第一聲雞叫……她想哭,但沒有哭,深深地歎了口氣,胡亂想道:在不愛丈夫時她沒有嘗過等候他的苦惱滋味,如今真心愛他,反而這般地嘗受苦惱,夫妻間的事兒就這麼沒有道理!
這一支蠟燭着盡,她又換了一支。
實在困倦,支持不住,但不肯單獨上床,隻好靠在椅背上閉目栽盹。
她做了一個夢,看見她同袁時中并馬而行,人馬前護後擁,說是奉命出征。
她正在馬上觀望風景,忽被呂二嬸叫醒。
她剛睜開睡眼,便聽見袁時中已經走進二門,正向上房走來。
呂二嬸迅速退出,替他掀開門簾。
慧梅喜不自勝,趕快到門口迎接。
也許由于她太愛時中,竟然像初戀人久别重逢,心頭怦怦地跳了起來。
袁時中一進上房,看見慧梅的如花美貌,光彩照人的一雙眼睛,忍不住就去抱她。
慧梅怕被呂二嬸從簾外看見,一回身躲開了丈夫的手,還報他的是含着笑意的、深情而幸福的眼波。
時中狂熱地向她撲去,她又躲開,走向紅燭。
她的腳步,她的體态,是那麼矯健而輕盈。
當丈夫又追上她時,她忽然吹滅紅燭,低頭不動,一任丈夫摟抱,百般溫存。
時中将她抱進裡間,邊走邊悄聲問道:
“你今晚打扮得真美,簡直要我的命。
你近來為什麼喜歡打扮?”
慧梅悄聲回答:“你快放下我。
放下我我對你說。
”當時中将她放下以後,她偎倚在丈夫胸前,接着悄聲說道:“官人,有兩句古話,我記得下一句,上一句忘記了。
”
“什麼古話?”
“女為悅己者容。
”
“啊,上一句是‘士為知己者死’。
”袁時中明白慧梅的用意,接着說:“拿我來說,闖王對我有知遇之恩,我就應該不惜粉身碎骨為他盡忠。
”
慧梅舉手撫摸着丈夫的臉頰,說道:“啊,官人,你的記性真好!”
時中趁機試探:“你會不會一輩子像這樣愛我?”
“你為什麼這樣問我?真奇怪!”
時中遮掩說:“我沒有别的意思,隻是想着女人的心常常是靠不住的。
”
慧梅生氣地說:“瞎說!隻有男人善變,豈是女人善變!我既嫁給你,就是你的人,死了也是你袁家的鬼。
俗話說嫁雞随雞,嫁狗随狗,何況你是闖王的愛将,誓死擁戴闖王!”
第二天清晨,慧梅尚在熟睡,袁時中為着部署軍事,以便率部叛逃,沒有驚動她,悄悄地起床了。
他走了幾步,轉回來站在床前,重新看看慧梅的臉孔和蓬松的頭發,俯身向她的臉上吻了一下,心裡說:
“隻要你跟我一心,随我逃走,我就不會狠心對你!”
這天,袁時中繼續派人向移駐開封附近的老府運送征集來的糧食和草料,暗中将他的三萬人馬調集到杞縣附近,将一切應變方略都同幾個最親信的謀士和将領周密準備。
到了下午,邵時信覺察出小袁營的人馬不像是準備往朱仙鎮開拔,但是沒料到會有叛變。
黃昏時候,他覺得情況更可懷疑,小袁營似将有背叛行事,趕快去見慧梅。
一進慧梅的住宅二門,看見袁時中笑嘻嘻地出來,慧梅也是滿面喜氣,送他到簾子外邊。
他趁時中沒有看見他,将身子一閃,躲進女兵房中。
他不去向慧梅報告他的疑心了。
晚飯以後,袁時中派他的一親信中軍來告訴慧梅,從速準備二更起程,全營離開杞縣。
慧梅心中興奮,問道:
“不是原定後天方去開封城外麼?”
中軍恭敬地回答:“回太太,大元帥傳下緊急口谕,說是有意外軍情,命我們小袁營暫不前往開封,火速整裝待命。
”
慧梅心中狐疑,但是絕未想到小袁營将要叛逃。
她一邊下令火速準備,一邊派人将邵時信找來。
時信團軍師劉玉尺派人叫他,正待前去,忽聞慧梅呼喚,便先來詢問何事。
慧梅說:“邵哥,忽然軍情緊急,不知何事。
你就留在我的身邊,以便随時商量。
”
“可是劉軍師喚我前去,不知有何吩咐。
”
“啊,你去吧。
”等邵時信走出二門,慧梅又将他喚回,說:“你哪兒也不要去,管他軍師不軍師!”
當“小闖營”男女将士一切準備停當時,袁時中匆匆進來,将慧梅叫進卧室,從懷中取出闖王的火急手谕,遞給慧梅。
慧梅看是闖王字迹,上寫道:
大元帥手谕:頃得确報,丁啟睿糾集楊文嶽、左良玉共約十餘萬人馬,奔救開封。
令仰袁時中接到此手谕後,即刻率領全營三萬将士,火速馳赴陳州附近堵禦。
如不能攔阻敵軍,可退至豫皖交界,然後從側背牽制。
本大元帥将另派大軍,迎頭痛擊,予以全殲。
切切凜遵勿誤!
慧梅興奮地問道:“何時出發?”
“即刻出發。
”
慧梅向窗外吩咐:“傳我将令,男女将士整隊,随大軍迎剿官軍!”
袁時中說:“倘若你覺着身子不好,可率領你的男女将士暫回老府,不必随我作戰。
”
慧梅一愣,說道:“什麼話,遇打仗時我怎好同你分開!”
時中說:“你同我一起也好。
我已派兩千名精兵,步騎都有,随你‘小闖營’前後護衛,縱然發生混戰,可保你萬無一失。
”
“哼,我在戰場上不是個紙糊的女将!”
一更以後,小袁營三萬大軍将慧梅的“小闖營”裹在中間,匆匆地向東南出發了。
邵時信終覺不能放心,留下一個親兵藏在杞縣城内,喬裝難民,在他的衣服裡縫了一個字條,對他說:
“大軍走後,你趕快奔往朱仙鎮一帶,找到老府,将衣中的字條兒呈給闖王!”
李自成命各營大軍向開封周圍開拔,另派一支人馬由田見秀率領,直向西去,路過中牟,攻占鄭州、榮陽、新鄭、長葛諸縣,斷絕開封的西路接濟,同時為闖、曹大軍征集糧草。
李自成和羅汝才兩人和他們的老營,在各營大軍出發一天以後,才從陳留城郊拔營西去。
他們預先商定,兩家老營将駐紮在開封城西大約二十裡遠的閻李寨,但兩家老營出發較晚,距離朱仙鎮不遠就黃昏了。
李自成和羅汝才因天氣悶熱,決定兩家老營停在朱仙鎮寨外打尖,休息,明日五鼓趁天氣涼爽,繼續趕路,而大批運送糧食和各種軍資的騾馬馱運隊、牛車和小車,早動身半日,在數千精銳的步、騎兵的保護下走在前邊,已經過朱仙鎮向西北轉去,黃昏時在杏花營附近停下。
老營剛在朱仙鎮附近停下休息,羅汝才的部下有人得到一個不曾證實的消息,趕快禀報曹操知道:小袁營從杞縣逃走了。
曹操起初吃了一驚,但随即又覺得未必可信。
袁時中同李自成并不一心,這一點他同吉-早就心中明白,但袁時中叛變得這樣快,确實出他們的意料之外。
連足智多謀的吉-,也認為袁時中逃走的消息不大可信,低聲說:
“小袁營三萬大軍,突然全營逃走,事先不漏一點風聲,真是奇怪!我看,這個荒信兒很不可靠,要嚴禁在我們營中亂傳閑話。
”
曹操沉吟片刻,說道:“原來我們兩個私下說,闖王聰明一世,糊塗一時,聽了老宋的主意,将好端端一雙姻緣拆散,硬将慧梅嫁給袁時中,說不定會是賠了夫人又折兵,吃不完的後悔藥。
你在營中等候新消息,我現在就去自成那裡看看。
”
吉-說:“倘若闖王還沒有得到禀報,請你千萬不要打聽,免得落個事前知道的嫌疑。
”
曹操笑一笑說:“我不比别人缺少一個心眼兒。
”
在李自成的老營中,剛剛有人風聞小袁營從杞縣逃走的事,但是沒有人信以為真,所以不曾禀告闖王知道。
這消息隻傳到中軍吳汝義的耳朵裡就止了。
他想,袁時中最近深得闖王愛重,與慧梅也夫妻恩愛,沒有道理會忽然叛變。
老府與小袁營将士之間在商丘時雖有些閑言碎語,不夠融洽,可是近日袁時中十分忠心,刻印了幾千小唱本,通令全營将士背誦,那些小小的芥蒂已經全然冰消。
現在忽然傳言袁時中率領他的全營逃走,豈不荒唐?難道慧梅能夠答應麼?他疑心這謠言來自曹營,立刻暗中傳令不許在老營中再談此事,同時他也不急于禀報闖王,隻派人往杞縣探聽究竟。
闖王昨日通宵會議軍事,未曾合眼,今日又忙于處理許多公事,然後行軍到此,實在疲困,吃過晚飯就早早休息。
當羅汝才來到時候,李自成果然睡了。
吳汝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