罵,小聲地罵,後來罵的人越來越多,而且變為大聲嚷叫了。
這情形了啟睿、楊文嶽、左良玉、虎大威等完全清楚,有時他們自己也聽見士兵在謾罵。
倘在平日,他們一定要殺幾個人,鎮壓一下,但是事到如今,軍心動搖,上下離心,諸營猜疑,他們不能靠殺的辦法來杜絕怨言了。
誰都明白,如今一百個人裡頭,九十九個人有怨言,想用威壓的辦法維持士氣,更容易激成兵變。
當水坡集官軍陷人困境之時,在開封城内卻另是一番景象。
連日來城内也曾多次派出探子去刺探朱仙鎮戰況,都被義軍的遊騎捉住或者殺死。
也有的探子走得比較近,隻在離開封城南二十裡左右的村莊中向老百姓打聽,而那些老百姓都受過李闖王的救濟,這時就按照義軍的囑咐,告訴這些探子說:官軍正在朱仙鎮步步得手,定能殺敗流賊;流賊雖然人馬衆多,到底是烏合之衆,頂不住左良玉、虎大威這些精銳之師。
看來不出一二天,官軍必定會勝。
探子把這些好消息帶回城中,開封的官紳軍民更加放心。
幾天來他們一直在搬運義軍遺棄在閻李寨的糧食和金銀器皿,已經搬得差不多了。
大家紛紛議論:如果不是官軍強大,李自成驚慌失措,決不會丢掉這麼多糧食。
糧食笨重,不好運走,丢掉還不奇怪,為什麼連金銀器皿都丢掉呢?可見流賊兵力實際也很虛弱,退走時極為慌張,這是大家都看見的事實,誰也不能不信。
從昨天到今天,朱仙鎮方面不斷有炮聲傳來,特别是夜深人靜的時候,炮聲顯得更響。
而今天的炮聲又比昨天更稠密。
人們都認為這必定是官軍正在向李自成的人馬進攻。
自從開封被圍以來,巡撫高名衡和一些封疆大吏、重要官紳,不斷地在商讨軍事,遇有緊急事情随時開會,沒有緊急事情則規定在每天午後未申之間都到巡撫衙門見面,或互通情況,或商議大事。
今天他們又按時來到這裡,與往日顯得不同的是:他們每個人臉上都帶有喜色,似乎勝利已經在望。
今天他們商議的題目就偏重在如何犒勞朱仙鎮的援軍和全城祝捷。
犒勞之事,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因為需要銀子。
官軍号稱四十萬,按三十萬說,錢給少了,恐怕不行,給得多,就有一個如何攤派的問題。
商量了一陣,決定由相當措據的藩庫①中拿出一部分,主要指望殷實大戶和商号拿出絕大部分,再請周王殿下賞賜一部分。
①藩庫--明代各行省設承宣布政使,簡稱布政使,俗稱藩台,為一省行政長官,兼管财賦。
布政使司的庫房俗稱藩庫。
會後,高名衡進宮去叩見周王,把官軍即将勝利的消息啟奏了周王,請殿下放心,并請殿下拿出數萬銀子慰勞官軍。
就在這個時候,開封南門下邊,馳來了一小隊飛騎,向城上高呼,說他們是督師丁大人派來的,有重要公文遞交巡撫。
因為城門已經堵死,城上就用繩子把為首的一個小軍官接到城上。
那小軍官自稱姓張,名叫進忠,是丁啟睿下面的一個把總。
看他的腰牌,果然寫着“張進忠”三個字。
從他的盔甲來看,确是丁營的人。
他還攜有了啟睿的令箭和給巡撫的一封書子。
城上的軍官向他略微問了幾句話,就把他帶到巡撫衙門。
這時高名衡尚在周王宮中未回,黃澍和陳永福聞訊先趕來了。
黃澍對于丁營的頭面人物還知道幾個,因怕其中有詐,就問他某人現在如何,某某人現在又如何。
張進忠對有些人的情況對答如流,好像十分熟悉。
也有些人的情況他不清楚,就說:“小人官卑人微,上邊的事情多有不知,請老爺不要見怪。
”黃澍問了一會兒,沒有發現什麼破綻,又問他朱仙鎮的戰況。
他說官軍已将流賊包圍,一二日内即可剿滅。
大家聽了都十分高興。
黃澍命人将張進忠帶下去吃飯,休息,并将酒肉系下城去,對張進忠留在城外的十名騎兵好生款待。
張進忠離開不久,高名衡就回來了。
陳永福和黃澍向他回禀了剛才詢問張進忠的情形,并遞上了啟睿的書子。
高名衡拆開一看,果然是丁啟睿的字迹。
信中說,他們正在步步得手,不日定可大獲全勝,要開封守軍固守城池,不要随便派人出城,謹防中計。
“好,好,”高名衡一面讀信,一面高興地自言自語。
一個仆人揭起半舊的湘妃竹簾,踱進來一位略帶酒意的、态度潇灑的老士紳。
大家趕快起立讓座。
這緩步進來的、胸前垂着花白長須的人物,是河南省士林中的有名人物張民表,字林宗,中牟縣人。
他的父親張孟男在萬曆朝做過戶部尚書,而他是富有學問,擅長詩、古文和書法的老名士。
因為他的名望很高,所以巡撫和布、按二司等封疆大吏以及鎮将陳永福,都對他十分尊敬。
他上午也參加了每日照例在巡撫衙門的開封重要官紳“碰頭會”,散場後被巡撫的兩三位地位較高的幕賓邀到花園中飲酒賞花,限韻賦詩,剛聽說丁督師差人前來下書,所以特從花園來看個究竟。
他将丁啟睿的書子看了以後,哈哈大笑,說道:“好了!好了!”随即望着陳永福說:
“陳将軍,該你立功了。
”
陳永福說:“這次援軍的主将是左昆山平賊将軍和保定鎮将虎大威将軍,主要是他們立功,我不過固守省城而已。
”
高名衡仍然陶醉在剛才的興奮中,說道:“是啊,左将軍等立此大功,真不愧為朝廷幹城。
”
張民表仍然接着剛才的話頭,不客氣地對陳永福說:“陳将軍,我看你不如率領自己麾下将士,殺出開封,給流喊一個措手不及,豈不更好?”
陳永福是個十分穩重的人,一向不願冒險作戰,聽了張民表的話,笑了一笑,說:“張先生不知,用兵之事詭詐多端。
我手下隻有幾千将士,連新招收的算在一起也不過萬把人,既要守城,又要出戰,力不從心,還是守城要緊。
”
張民表甩甩手說:“可惜我老了,讀書無用。
如果我是将軍,此正立功封侯之時,豈可坐失良機?”
大家知道張民表的秉性豪邁,說話向來直爽,恐怕再說下去,陳永福會吃不消,便忙用别的言語岔開。
張民表又對高名衡說:“撫台大人,往日你說藏有名酒,請我來喝。
我因為開封危急,酒興大減,不曾一嘗仙露。
今日既有如此大好消息,晚飯我就不能不叨擾了。
真有名酒以助詩興乎?”
高名衡笑道:“有酒,有酒。
但是酒後得請老先生既要作詩祝捷,也請揮毫作書,留光蓬革。
往日求先生寫字,先生總說有事,不肯動筆,今日如何?”
“今日我一定寫,不但寫字,還要寫自己新作的詩。
”
高名衡便請大家都留下來吃晚飯。
當時在座的除陳永福、黃澍外,還有幾個官紳。
其中有個紳士叫李光-,這時也對張民表笑着說:
“張先生,今日既是在撫台大人這裡即興揮毫,也請賞賜光-一幅如何?”
“當然可以。
你也是世家子弟,與我原有通家之誼。
你知道我隻是不替大商人寫字,不替貪官寫字,别的人,隻要我酒後興發,都可以寫,何況今日不同平日,汴梁孤城即将化險為夷矣!”說畢,縱聲大笑。
高名衡暫離客廳,走進簽押房,親筆給督師丁啟睿寫封複信,說“周王殿下與全城官紳父老望救情切,仁侯捷音”。
還說“已備有犒軍糧、銀、牛、酒諸事①,一俟賊退,即便送上”。
他命人将朱仙鎮來的下書把總叫來,親自問了幾句,将書子交他,又厚給賞賜,打發下書把總趁黃昏率領他的一小隊騎兵動身,繞道回去。
①事--件。
這天晚上,巡撫衙門洋溢着快活的空氣,所有的人都喝得醉醺醺的,隻有黃澎和陳永福比較克制。
飯後,李光-向坐在他旁邊的陳永福輕輕問道:
“鎮台大人,尊駕今天酒喝得不多,頗虧海量。
依大人看來,左将軍們一定會打個大勝仗麼?”
陳永福神色陰沉地回答說:“騎着毛驢看賬本,走着瞧吧。
目前對朱仙鎮的好消息隻能相信一半,那一半要靠開封百萬官紳軍民的運氣了。
”
二十日這天夜裡,情況比昨日更加危急。
左良玉和楊文嶽都到水坡集寨内了啟睿那裡開會,依然毫無結果。
會後,他從水坡集北門出來,懷着一肚子悶氣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