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哪兒見過,卻一時想不起來。
有一個仆人模樣的老年人緊緊拉着那個孩子,随大家一起往外走。
李岩忍不住問道:
“這是誰家的孩子?”
那仆人趕快站住,恭敬地悲聲回答:“回将軍老爺,實不敢隐瞞,他是中牟張府的小主人,如今一家人隻剩下他一個了!”
李岩的心中一動,又問:“可是張林宗先生府上的?”
仆人驚問:“老爺,你是……?”
李岩說:“你不必問我。
我認識林宗先生,往年也曾登門求教。
你家這位小主人的眼睛、鼻子頗像林宗先生,所以我一見就覺得好似見過。
林宗先生現在何處?”
仆人常聽人言講,杞縣李公子投了闖王,此時恍然大悟,不敢問明,趕快跪下磕頭,說道:
“請老爺恕小人眼拙,竟不記得了。
黃水進城之後……”
“不要哭,慢慢講。
”
李岩聽了張民表淹死的經過以後,不覺頓足歎息,連說“可惜!可惜!”他吩咐一個親兵,将他們主仆二人攙扶下去,安置在他自己乘坐的大船上。
他又對張民表的仆人說道:
“林宗先生是中州名士,故舊門生很多。
倘若你們回中牟不能存身,可以到張先生的故舊門生處暫避一時。
再過數年,天下大定,一切就會好了。
”
人們都上船以後,李岩仍同兩個親兵留在鼓樓前的平台上,憑着欄杆,望着滿城大水,到處漂着死屍,不覺滿懷悲怆,幾乎痛哭。
他走進鼓樓,從鍋竈前拾起一根木柴餘燼,在牆上迅速寫詩二句:
洪水滔滔兮汁京淪喪,
百姓沉沒兮我心悲傷!
他投下木柴餘燼,轉身退出,揮淚走下鼓樓。
這時王從周的小隊船隻和木筏已經在鐘樓旁邊停下,救了幾十個難民,其中有的快餓死了,有的快病死了。
他們把這一批難民放在筏上,先給了一些幹糧,又給了每人一碗涼開水,囑咐他們慢慢地吃下去。
在這些難民中,張德耀認出一個老婆子,原是成仁家的近鄰,去年才搬到鐘樓附近來住。
這婆子見了德耀,如同見了親人一般。
德耀趕忙問她是否知道成仁的下落。
婆子說:
“我們鐘樓上有人看見他同别人坐在一隻木筏上,往西城那邊去了。
”
德耀和從周聽了這話,頓時心中萌起一線希望,立刻率領這一小隊船和木筏往西城撐去。
張成仁此刻确實還在西城牆上。
他沒有害病,也沒有餓死,奇迹般地活了下來。
起初他吃的是自己帶的一點雜糧,後來有的人病死了,他和别的活着的人就将死者的存糧又分了,将死者的衣服也剝下來穿上。
九月下旬的開封天氣已經頗有寒意,尤其夜間更是霜風刺骨。
由于穿了死人的衣服,他得以抗住寒冷。
白祁政的兵船曾到這裡來過,把那些有錢、有名的人都救走了,剩下的都是窮人。
官兵也問過成仁:“你有銀子沒有?有銀子就上船,送你到河北;沒有銀子就别想上船。
”張成仁身上雖然帶着張民表給他的銀子,但他還想留着以後到蘭陽去找他的妻子、兒女和妹妹,所以不肯交出來。
他想,既然天天有船來,遲早總要救出去的。
今天的陽光特别溫暖。
張成仁靠在城垛上,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正睡得很踏實,忽然被炮聲驚醒,随後聽見幾個地方都響起了炮聲和呐喊厮殺之聲。
他大吃一驚,睜開眼睛,爬起來一看,隻見官軍的船隻正在同另外的船隻作戰。
他的眼力很好,遠遠地看見另外來的船隻很多,每條船上都插着“闖”字小旗。
近來他暗恨官軍,傾心闖王,不料他所期待的事兒果然來了。
同伴們紛紛議論起來,有的說闖王的船是來救百姓的,有的說是來搶劫的,也有的說是來捉拿官紳的。
張成仁因為聽香蘭說過李闖王的人馬多麼仁義,所以默不插言,看着打仗,暗中希望闖王的船隻趕快将官兵殺退,好将他們救走。
正在這時,兩條官軍的大船靠到城邊,吆喝他們趕快上船。
他們不敢違抗,都上了船。
船上已有不少難民,正在一個一個地被逼着搜身,搜出了一些首飾和散碎銀子。
官軍也來搜成仁,搜出了他的銀子。
他跪下哀求,說他隻有這一點救命銀子,要靠這做盤纏,去找妻子兒女。
可是官軍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罵了一句,把銀子拿走了。
他還要再求,看見有的難民已被官軍推下水去,便不敢吭聲了。
這時,官軍又去解他背上的小包,他趕緊說明那裡面沒有銀子,都是他喜歡讀的闱墨和時文選本以及他在曆次考場上做的文章。
官軍根本不聽,就把包裹撕開來看。
張成仁正感無奈,忽見插着“闖”字小旗的兩條大船和幾條小船,後邊跟着兩隻木筏向這邊沖來,已經近了。
他突然眼睛一亮,心中驚呼:“那不是德耀麼?!”他又瞪着眼睛一看,看清楚那站在第一條大船頭上的果然就是德耀,他的弟弟!他不管身旁官軍,大聲呼喊:
“德耀救我!德耀快來!德耀快來!德耀快來啊!德耀--”
最後一聲還沒有落音,突然被一腳踢下水去。
他很快沉落水底,又冒出一次頭來,就再也沒有力氣掙紮了。
德耀站在船頭,正在向另外一條兵船放箭,忽然聽見有聲音喚他,好熟悉的聲音啊!他趕快轉過頭來,看見幾個難民都被踢下水去,其中一個分明是他的哥哥。
他恍然明白那呼喚他的就是哥哥的聲音,趕緊對身旁的王從周說:
“我的哥哥被官兵踢下水去了,快救!快救!”
王從周吩咐弓弩齊射,火器手施放鳥铳,準備把官兵的船隻趕走,再下水救人。
官兵不敢戀戰,也向這邊施放了一陣箭和鳥铳,掉轉船頭逃走。
在對射中,德耀中箭,傷在左胸,突地倒了下去。
王從周一面俯下身去抱住德耀,一面下令:
“船撐快一點,追那隻王八蛋船,追!追!”船飛快地向敵船追去。
敵船的官兵害怕了,把所有的難民都推下水去,船身減輕,終于逃走了。
王從周吩咐将船停下來,搶救德耀;又命一條小船去打撈成仁。
德耀躺在從周懷裡,眼睛緊閉着。
他中了兩支箭,一支正中在左胸上邊。
從周拔出箭來,血向外汩汩地流着。
從周連聲呼喚:
“張哥!張哥!”
德耀沒有做聲。
從周又連着呼喊幾聲,德耀才慢慢地睜開眼睛,但眼神已經失去了光彩。
他不斷地打量從周,好像已經認不清了,慢慢将雙眼閉了起來。
從周聽見他聲音模糊地、斷斷續續地說道:
“嫂子!……我,我不能看見你們,你跟小寶們了!……嫂子,我哥死了!你同小寶們在哪兒?德秀……跟你在一起麼?……”
王從周哭叫:“張哥!德耀哥!我是從周!你不要死啊!我會請老神仙趕快救你,你不要死呀!”
張德耀忽然重新睜開眼睛,眼光也稍微亮了。
他定睛望着從周,望了片刻,随即幹裂的嘴唇動了幾下,有氣無力地說道:
“從周,我活不成了。
打過了這一仗,你千萬到蘭陽縣,把嫂嫂他們接出來,帶到闖王營中也好,帶到汝甯府也好,你就同我妹妹趕快成親吧。
我的嫂嫂年紀還輕,你要當親嫂嫂看待,把她養老送終。
我這話你可記清了?”
從周哭着說:“德耀哥,我一定記清。
你放心,我一定記清。
”
德耀又艱難地說道:“一家人都死絕了,兩門頭隻守着一根孤苗,就是我的那個侄兒,你要把他撫養成人。
”
說完這句話,他的眼又合了起來。
從周再呼喚也呼喚不醒了。
從周站起來,掩面痛哭。
這時那條小船已經回來,告訴他成仁的屍首沒有打撈起來。
他抹了一把眼淚,命令他的小船隊往西門追去,剿殺官兵。
他站在船頭,環顧周圍,但見滔滔洪水,到處漂着屍首。
有的人是剛剛從船上中了弓箭或炮火倒在水中的,鮮血染紅了黃水。
李岩在周王府午朝門與巡撫衙門之間遇到兩起搶劫的官兵,打翻了三條白祁政的兵船,其餘逃掉了。
他聽見近西門處有呐喊聲和火器聲,随即率領幾條快船趕來。
等他到了王從周小隊的作戰地方,看見敵兵已被趕跑,水面上平靜無事。
他登上西城樓,縱目四望,看不見洪水邊際。
他想着這幾天闖王忙于安頓人馬,面色憔悴,心思沉重,還不曾有工夫計議别的問題。
他站在城頭,望了一陣,心中問道:
“開封全城沉沒,下一步大軍将往何處立腳?”
他暗暗地發出來一聲歎息,沒人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