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将李士春忿怒地望着黃澍,忍不住說道:
“你們做得太過火了!我們制台大人見事不可違,十分痛心,正準備以身殉國,請你們不要再打擾他。
”
黃澍原不想把事情鬧崩,一則那樣會受左良玉譴責,二則也會壞了“清君側”的大事。
所以,聽了李士春的話,他不禁大驚失色,趕快向袁繼成深深一拜,帶着哭腔說道:
“甯南侯本無異圖,公若自盡,甯南侯将無以自處,是公以一死促成大亂,國家大事去矣!務懇大人三思。
”
袁繼鹹仍無一語。
李士春見狀,将他的袍袖輕輕扯了一下,他随着李士春走進套間。
李士春湊近他的耳朵悄聲說道:
“請大人隐忍一時,到了前邊路上,說不定王陽明的勳業,大人也可以做到。
”
袁繼成的心中一動,用疑問的眼神看一下李士春。
随即從套間出來,對黃澍和張應元說:
“好吧,我同你們出城。
我要去當面責問甯南侯!”
左良玉聽見岸上的聲音越來越嘈雜,并且有火光照到船上,很生氣。
他明白,如今,誰都不聽他的話了。
而如此目無紀律,要想完成救太子和“清君側”的大事,恐怕沒有指望了。
他下了床,由仆人攙扶着走到船頭。
左夢庚和許多重要将領都已經來到他的船上。
他不對他們說話,隻顧拼着力氣擡頭向九江城的方向遙望,但見火光通天,而且隐隐約約地有哭聲傳來。
他不禁渾身打顫,拍着大腿說:
“我、我、我對不起江督!對不起臨侯!……”
突然,他感到喉嚨裡冒出一股腥氣,一彎腰,吐出來一大口鮮血。
左右一時忙亂,都來搶救。
他又連着吐出幾口鮮血來,随即被扶回艙内,放到床上,立刻不省人事。
袁繼成同張應元、黃澍等來到江邊,尚未下馬,就聽見從甯南侯的大船上傳來一片哭聲。
大家驚駭,一時目瞪口呆,面面相觑。
少頃,黃澍向船上大聲問道:
“什麼事?什麼事?”
大船上有一悲痛的聲音回話:“俟爺歸天啦!”
袁繼成的心不覺一沉,想到:甯南侯此時突然死去,左營二十萬人馬群龍無首,九江一城必将毀在這一群無人駕馭的烏合之衆手中,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呀!
當左良玉的軍隊于三月二十三日突然從武昌撤走的時候,李自成正駐在荊州城外二十裡地的一個臨江小鎮上。
這時占領-洲鎮的消息還沒有傳來,他隻知道滿洲兵已經從襄陽出動,而左良玉的二十萬大軍駐紮在武昌、漢陽和周圍府縣,攔住了他的去路。
從前他不怕左良玉,左良玉是他的手下敗将。
但如今形勢大變,他反而怕左良玉了。
他日夜憂思,無非是想着左良玉兵多糧足,據守形勝之地,以逸待勞,使他無機可乘。
而滿洲兵從襄陽東來,氣勢洶洶,李自成深知自己已無力招架。
一天,他獨自步人喻上卧帳中,想同喻上酞做些計議。
喻上猷不在,卻在鋪上揚着幾本兵書,還有一本書的封面已經破損。
他随手撿起一看,是古人的詩集。
順手翻開,不意恰恰看到這樣四句,十分刺目:
月明星稀,
烏鵲南飛。
繞樹三匝,
無枝可依。
他感到很不吉利,便将書憤然一擲,轉身走了。
近來他的心中本已有無限的苦惱,深海許多失策,這首詩更使他想到了如今無處立足、惶惶然如喪家之犬的局面。
越苦惱,越容易往不利的方面想,他甚至想到他的身死國滅也許就在眼前。
當然,這種絕望心情,他絕對不能流露出來。
不管什麼時候,不管同誰在一起,他都做出一副十分鎮靜的樣子。
但是,從退出襄陽到現在這短短一段時間裡,他的兩鬓上又新生出了不少白發,這卻難以瞞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