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
上海這些年的變化之大,舉世少有,但是……”他略略遲疑了一下,還是說了出來:“不要太美國。
”
細問之下,纔知他主要是指新建築的風格和夜間燈光,那麼,也算回答了我的問題。
他把頭轉向燈光黯淡的羅馬,說:“一座城市既然有了曆史的光輝,就不必再用燈光來制造明亮。
”
我并不完全同意,但心裡也承認這種說法非常大氣。
不幸的是,正是這種說法,消解了他剛剛對美國和上海的批評,變成了自相矛盾。
因為在羅馬面前,美國和上海都沒有曆史,它們不能懷抱着幾千年的安詳,在黑暗中入夢,必須點亮燈光,夜以繼日地書寫今天的曆史。
說上海沒有曆史我又于心不甘,腦中浮現出外灘的一溜象牙白和灰褐色。
那是歐洲文明登陸華夏的百年印記,由于兩種宏大文明的擦撞和交彙,另有一番戲劇性的歡悅和悲哀。
那個年代意大利已經不是擦撞和交彙的先鋒,盡管它早早地派出過馬可·波羅和利瑪窦。
作為擦撞先鋒的英國、法國,以及跟随其後的美國、德國,追根溯源,其文明的共同根子還是離不開羅馬的象牙白。
那整片整片、既老舊又經典的色彩分出了一小溜來車拉船裝,鑲到了太平洋西岸,鑲到了上海。
這麼說來,上海是兩部悠久曆史的擦撞處。
擦撞遲早會發生,擦撞于何時何地卻有點偶然。
但既然擦撞到了也就構成一截短短的曆史,盡管與兩個擦撞主體所理解的曆史相比,那隻是煙光一閃。
其實當一些西方流浪者和東方逃難者相遇在江邊海灘總會有一些故事,卻也不會有多少可供長期挖掘的潛藏。
幸好上海人多數不作這種沈湎,他們這些年來評價最高的新建築是上海博物館,那裡展出的文物橫貫數千年,完全不受這座城市的局限。
這些上海人如果到羅馬一看更會明白,自己城市的早年遺留究竟處于什麼地位。
歐洲造一座教堂都要花費好幾百年,上海其實是投入了一場延續百年的興建工程,重頭土木完成在最近幾年。
上海人如果沒有這樣的時間認知,以後還怎麼到西安去,到羅馬來那麼,羅馬的象牙白已經變成了一種古老的啟示、無聲的告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