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洛拉指名道姓地批判了美第奇家族和羅倫佐本人,而且自诩有預言能力,警告佛羅倫薩如果不改邪歸正,必定有災難降臨。
于是,佛羅倫薩市民以敬佩和驚慌的心情聚集在他周圍,他以宗教淨化和社會批判這兩條路,成了世俗市民的精神領袖。
後來法國入侵、局勢混亂,他也就被市民選為執政,取代了美第奇家族。
這從政治角度來看,是市民通過選舉推翻一個家族專制的民主行為,但從整體文明的演進上看卻正恰相反。
政治模式和文明模式,在這件事情上南轅北轍。
薩伏納洛拉實行的是宗教極端主義和禁欲主義,如市民們原來聽他演講中批判美第奇家族的奢侈時覺得大快人心,現在美第奇家族已倒,那麼對不起,請所有市民把家裡可能保存的奢侈品全部交出來,當衆焚毀;不僅一切娛樂被禁止,連正常的結婚也不受鼓勵,全面禁欲,其嚴厲程度,不但在佛羅倫薩曆史上,而且在意大利曆史上也是從七世紀之後從未有過。
文藝複興中湧現的許多藝術作品,也被看成是不道德的東西,大批投入火海。
于是,一座生氣勃勃的城市,轉眼成了文化上的死城。
早就活躍慣了的佛羅倫薩市民對這種生活當然更加不能容忍,他們以比厭倦美第奇家族更快的速度厭倦了薩伏納洛拉。
正好他所宣揚的宗教極端主義對羅馬教皇也持譴責态度,教皇也就反過來判他一個“異端”,在美第奇家族宅院門口的塞諾裡亞廣場上執行火刑把他燒死。
現在這個廣場的噴泉附近地上還有一塊青銅圓基,石碑說明,這是薩伏納洛拉被燒的地點。
這塊小小的銅基是一個值得玩味的傷痕,兩種曆史力量一種立足民主一種立足文明在這裡撕拉出血淋淋的裂痕。
今天的遊人幾乎都不會注意到它,隻顧興高采烈地踩踏着它,擡頭看米開朗琪羅的《戴維》雕塑。
一座城市,一個家族,一場運動,一堆傷疤,就這樣纏纏繞繞、時斷時續地绾接了一段曆史。
時至今日,很多纏繞處已經松脫、脆腐,因此顯得特别簡約或特别晦澀。
到佛羅倫薩旅遊,就是在一個樓空物非的家族院落裡,與曆史捉迷藏。
唯一能夠抓到手的,倒是那些藝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