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點滴流露?他怎麼有可能在剛剛聽過最低俗的家務責難後轉而彈奏出世間最華美的樂章?他那天纔的手指又怎麼抖抖瑟瑟地寫出了那些卑謙乞讨的字句……一般民衆隻能在自己力所能及的高度上來試圖解讀大師,他們的思維依據是日常的行為圖譜。
其實這是解讀不了大師的,因為大師們主要活動在另外一個天域。
但是,即便在那個天域,就能解讀麼未必。
薩爾茨堡正在惶愧自己對莫紮特的困惑,卻傳來了晚年歌德的聲音:
莫紮特現象是十八世紀永遠無法理解的謎。
連歌德也承認永遠無法理解,更何況區區薩爾茨堡。
我這次來,聽他們引述最多的是愛因斯坦的一個問答。
對此,他們更加覺得光榮,又更加覺得難解:
問:愛因斯坦先生,請問,死亡對您意味着什麼?答:意味着不能再聽莫紮特。
這一切,無疑大大地加重了薩爾茨堡的思維負擔。
除非不要莫紮特,要了,就不能卸下。
一座素來調皮笑鬧的城市,隻是由于一個人的出生和離去,陡然加添如許深沈,我不知道這對薩爾茨堡的普通市民來說,究竟是好還是不好?榮譽剝奪輕松,名聲增加煩惱,這對一個人和對一個城市都是一樣。
今天的薩爾茨堡不得不滿面笑容地一次次承辦規模巨大的世界音樂活動,為了方便外人購置禮品,大量的品牌标徽都是莫紮特,連酒瓶和巧克力盒上都是他孩子氣十足的彩色大頭像。
這便使我警覺,一種高層文化的過度張揚也會産生某種不公平的壟斷,使廣大民衆失去審美自主,使世俗文化失去原創活力,也使高層文化失去應有身份。
歐洲文化,大師輩出,經典如雲,緻使世俗文化整體黯淡,生命激情日趨疲沓,失落了天真稚拙、渾樸野趣。
這是我這一路在很多城市看到的問題。
奧地利大如維也納,小如薩爾茨堡,都是如此。
為此,我反倒想念起這座城市在莫紮特出現前的那些鬧劇。
但是話又說回來,也隻有文化大師的出現,纔能夠讓一座城市快速地從整體上擺脫平庸和無聊,然後再在新高度上讨論挽救世俗文化的問題。
如果永遠以平庸對世俗,全然是泥途荒灘,千年徘徊,隻能是群體生命的沈陷。
因此,有一個莫紮特,就有了超拔泥途荒灘的山梁。
翻過這道山梁,一切都不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