種無法控制、無法預測、無法理解、無法逃脫的荒謬,可稱之為“終極荒謬”。
它不僅屬于布拉格,而且也屬于全人類。
現在誰都知道,說這番話的米蘭·昆德拉,本身也是一位世界級的小說大師,他連接了卡夫卡和哈謝克之後的文學纜索,使布拉格又一次成為世界文學中最引人注目的地标。
米蘭·昆德拉一言難盡,我曾從中國學者李平的一篇文章中看到法國人對他小說的一個概括,說是“對存在的詩意的沈思”,覺得比較帖切。
昆德拉一直為布拉格的文學地位而驕傲,但在“布拉格之春”被鎮壓後著作被禁,他隻好移居法國,驕傲也就轉化成悲哀。
時至今日,昆德拉對布拉格更應該刮目相看,可惜他年歲已大,不便再度遷移。
布拉格在今天的非同凡響,是讓一位作家登上了總統高位。
任總統而有點文纔的人在國際間比比皆是,而哈維爾總統卻是一位真正高水準的作家。
當年剛剛選上時真替他捏一把汗,現在十多年過去了,他居然做得平穩、自然,很有威望。
更難得的是,他因頂峰體驗而加深了有關人類生存意義的思考,成了一個更具哲學重量的作家總統。
讀着他近幾年發表的論著,恍然覺得那位一直念叨着“生存還是死亡”的哈姆萊特,終于繼承了王位。
我在總統府的院子裡繞來繞去,心想這是布拉格從卡夫卡開始的文化傳奇的最近一章。
對于人類的生存處境,卡夫卡構建了冷酷的寓言,昆德拉提供了斑斓的象征,而哈維爾則投入了政治的實驗,三者都達到了旁人難以企及的高度,布拉格真讓人嫉妒。
但相比之下,我讀卡夫卡和昆德拉較多,對擔任總統後的哈維爾卻了解太少,因此以後幾天不再出門,隻在旅館裡讀他的文章。
随手記下一些大意,以免遺忘———他說,病人比健康人更懂得什麼是健康,承認人生有許多虛假意義的人,更能尋找人生的信念。
傳統的樂觀主義虛設了很多“意義的島嶼”,引誘人熱情澎湃,而轉眼又陷入痛苦的深淵。
哲人的興趣不應該僅僅在島嶼,而是要看這些島嶼是否連結着海底山脈。
這個“海底山脈”就是在摒棄虛假意義之後的信念,真正的信念并不憧憬勝利,而是相信生活,相信各種事情都有自己的意義,從而産生責任。
責任,是一個人身份的基點。
他說,狂熱盲目使真理蒙塵,使生活簡單,自以為要解救苦難,實際上是增加了苦難,但等到發現往往為時已晚。
世間很多政治災禍,都與此有關。
他說,既然由他來從政,就要從精神層面和道德層面來看待政治,争取人性的回歸。
一個表現平靜的社會很可能以善惡的混淆為背景,一種嚴格的秩序很可能以精神的麻木為代價。
要防止這一切,前提是反抗謊言,因為謊言是一切邪惡的共同基礎。
政治陰謀不是政治,健康的政治鼓勵人們真實地生活,自由地表達生命;成功的政治追求正派、理性、負責、誠懇、寬容。
他說,社會改革的最終成果是人格的變化。
不改革,一個人就不想不斷地自我超越,生命必須僵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