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呢這事使年邁的歌德一陣驚恐,二十年對亡友的思念積累成了一種巨大的愧疚,愧疚自己對于亡友後事的疏忽。
他當即自告奮勇,負責去辨認席勒的遺骨。
在狼藉一片的白骨堆中辨認二十年前的顱骨,這是連現代法學鑒定家也會感到棘手的事,何況歌德一無席勒的醫學檔案,二無起碼的鑒定工具,他唯一借助的,就是對友情的記憶。
這真是對友情的最大考驗了,天下能有多少人在朋友遺失了聲音、遺失了眼神,甚至連肌膚也遺失了的情況下仍然能認出朋友的遺骨呢我猜想歌德決定前去辨認的時候也是沒有把握的,剛剛進入教堂地下室的時候也是驚恐萬狀的,但他很快就找到了唯一可行的辦法:捧起顱骨長時間對視。
這是二十年前那些深夜長談的情景的回複,而情景總是具有删削功能和修補功能。
于是最後捧定了那顆顱骨,昂昂然地裹卷起當初的依稀信息。
歌德小心翼翼地捧持着前後左右反複端詳,最後點了點頭:“回家吧,偉大的朋友,就像那年在我家寄住。
”
歌德先把席勒的顱骨捧回家中安放,随後着手設計棺柩。
那些天他的心情難以言表,确實是席勒本人回來了,但所有積貯了二十年的傾吐都沒有引起響應,每一句都變成自言自語。
這種在亡友顱骨前的孤獨是那樣的強烈,蒼老的歌德實在無法長時間承受,他終于在魏瑪最尊貴的公侯陵為席勒找了一塊比較理想的遷葬之地。
誰知一百多年後,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席勒的棺柩被保護性轉移,戰争結束後打開一看,裡面又多了一顆顱骨。
估計是當初轉移時工作人員手忙腳亂造成的差錯。
那麼,哪一顆是席勒的呢世上已無歌德,誰能辨認席勒,也隻有在歌德面前,纔覺得有必要脫身而出。
在一個沒有歌德的世界,他脫身而出也隻能領受孤獨,因此也許是故意,他自甘埋沒。
由此我更明白了世間本應有更多的傑出人物,隻因為沒有足以與他們對應的友情,他們也就心甘情願地混同庸常,悄悄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