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潮,提議廚師互借。
但這隻是少數性情中人纔會玩的遊戲,多數門庭則怕家事外洩,不作這種互借。
我相信這些廚師确實有幾個傑作,但一種傑作被無數遍重複,總不是味道。
以往的時代,生态信息閉塞,交通運輸落後,各地半原始的飲食傳統很難優化。
有些過于熱愛家鄉的人總迷信本省本縣的菜式獨步九州島,但這裡的獨步隻能按原始字義來理解。
飲食的大幅度優化必須以近距離的競争為前提,唯競争纔會比較、揣摩、試驗、提高。
這一點,我想除了原先的揚州、潮州以及後來的某些大城市因商業文明開化較早而有所拓展外,其它地方很難辦到。
那麼不妨說,悠悠歲月間,中國的地方性菜式大緻閉鎖于權貴之門、局促于一城一郡、凋謝于兵荒馬亂,雖有操作性廚師維系,卻少創造性高手推進,基本上處于停滞狀态。
“菜系”之說,原所有本,但如果封閉地緣、近親繁殖,必然同系退化,逐代萎靡,連早期的精緻也漸漸敗壞。
當代大都市的名店廚藝,在激烈的市場競争中不能不左顧右盼、快速改進,總體水平自然已遠超往昔。
但往昔的模糊圖像和端莊神貌引人遐思,每每使今人失去自信,不得不胡亂拉上一個舊名目。
對于年輕一代的中國廚師,我真想勸他們不要依賴什麼舊名目,隻顧投身于自己對于烹調的悉心體察、多方交流。
在這方面他們應該學一學法國廚師。
有些法國廚師已經非常有名,還習慣于起個大早,到菜市場裡轉悠,尋找今日最優質的原料,然後再編制出當天菜單。
現在很多名廚一早轉悠完以後,會在菜場中的某咖啡館坐下,與同行們細細讨論,因為他們相信自然季節的細微變化會使各種食物呈現出不同的本味,必須像航海家研究水文氣象一般,多借幾副目光。
當然,這些切磋,又包含着競争。
隻是他們的競争喜歡開誠布公,講究風度。
由馬賽魚湯講到中國菜式和法國廚藝,我一時寫得不想停筆,是在享受一種特殊的痛快。
因為這裡所講的問題其實早已超越餐飲而涉及整個文化,但文化中有很多部位不可品嘗,因此也躲開了社會性評判。
結果,就連最大的荒唐也因不可品嘗而變得十分嚣張。
有些機敏的文化人發現了此中訣竅,也紛紛把本可品嘗的文化故意烤糊,變成不再“迎合世俗”的暈人黑煙,在藍天白雲間盤旋回繞。
幸好還留下了一些可品嘗的角落如餐飲,無法躲避大家的檢驗,既然如此,何不暢快談一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