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是另一位劇作家馬洛,他與莎士比亞同齡,但他獲得過劍橋大學的碩士學位;還有人更大膽地斷言,真正的作者是伊莉薩白女王,因為隻有她纔能體驗那些宮廷悲劇的深刻心境,而且有那麼豐厚的學識和詞彙;順着這條思路,有人認為,女王周圍的一些著名貴族,可能都參與過這些劇本的創作。
明眼人一看就清楚,懷疑論者選定的對象不同,但隐藏在背後的理由卻驚人地統一,那就是,大文豪隻能來自于大學,若說有例外,除非是女王和貴族。
他們的考證文章很長,也有大量注釋和引證,完全符合大學的學術規格。
隻可惜,一年年過去,被他們吸引的人很多,被他們說服的人很少。
莎士比亞的戲一直到處上演,沒有哪個觀衆會認為,今天晚上買票去欣賞哲學家培根爵士或伊莉薩白女王的纔華。
在他們拟定的名單中,真正懂創作的隻有一個馬洛,因為他本人确實也是傑出的劇作家,盡管懷疑論者看中的是他的劍橋學曆。
結果,時間一長,稍稍懂點事理的懷疑論者便放棄了别人,隻抓住他不放。
恰恰馬洛這個人有可能參加過當時英國政府的情報工作,二十九歲時又在倫敦附近的一家酒店被人刺殺,于是二十世紀五十年代就有一個叫卡爾文·霍夫曼的美國人提出一個構想:可能那天被刺殺的不是馬洛,情報機構玩了一個“掉包計”,真的馬洛已經逃到歐洲大陸,隐姓埋名,寫了劇本便用“莎士比亞”的筆名寄回英國,因此莎士比亞劇本的發表也正巧在馬洛被刺之後不久。
這個構想作為一部小說的梗概聽起來不錯,卻帶有明顯的好萊塢性質,即隻求奇險過渡,不問所留漏洞。
例如:馬洛要隐姓埋名,為什麼不随便起一個筆名,偏偏要找一個真實存在的同行的名字如果真實的莎士比亞不會寫這樣的劇本,他劇團裡的大批同事怎麼會看不出破綻,然後傳揚出去,造成馬洛的不安全還有,延續二十幾年的偉大創作工程,到完成之時,世事人情早已大變,伊莉薩白女王也早已去世,馬洛隐姓埋名的理由至少已應松弛,他和其它知情人又不會不知道這項工程的重量,為什麼沒有點滴的真相透露,或留下片言隻語告知後世呢其實,按照學術的邏輯,有兩個事實足以駁倒那些懷疑論者:一是莎士比亞的劇本是在劇團裡為演出趕寫的,後來收集起來的是同一劇團裡的兩位演員,莎士比亞本人也在劇團之中,整個創作行為處于一種“群體互動的透明狀态”,不存在書齋學者個體寫作時作假的便利;二是莎士比亞的同代同行、劇作家本·瓊森為那兩位演員收集的莎士比亞全集寫了獻詩。
那麼,既然從小鎮走出的莎士比亞沒有冒名,為什麼會出現本文前面提出的一些問題我想這與那個時代英國強大的貴族統治所造成的普遍社會心态有關。
王室和貴族可以欣賞戲劇,卻不可能尊重劇團中人,他們不能設想,這些“戲子”不僅能夠搬演、而且還能完整地創作出這樣的藝術精品。
莎士比亞當然明白環境的不公,偶有吐露,又遭嘲谑,于是他也就無話可說。
今天的讀者早已熟知莎士比亞的内心世界,因此也充分理解他在那個環境裡無話可說的原因,也能猜測他為什麼正當盛年就回到了小鎮。
可以想象,莎士比亞回到小鎮的心态非常奇特。
自己在倫敦的種種怨屈,都與出生于這麼一個小鎮有關,似乎隻有小鎮最能體諒自己,但是,當自己真的決定在這裡度過餘生時,突然發現竟然比在倫敦更要無話可說。
一顆已經翺翔過精神天宇的心靈很難找到交流對象,包括在自己家鄉。
于是他也就不為難家鄉了,隻讓鄉民知道最通俗意義上的他,不忍心把自己略為艱深的部分讓他們慌張。
他已經非常鄉鎮化卻又與鄉民十分隔膜,這是必然的,因為鄉民最擁戴的一定是水平基本與他們相齊又稍稍高于他們的人,莎士比亞沒有本事把自己打扮成這樣,因此也就很快被他們淡忘。
一個偉人的寂寞,沒有比這更必然、更徹底了。
于是,今天一切熱愛莎士比亞的人都不難理解,他在這樣一個小鎮裡面對着幾雙木然的眼睛口述臨終遺囑,不會有一個字提到自己的著作。
我想,一個作家臨終時,他的著作大緻會出現三個等級的狀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