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洲文化大師中,出生的屋子最狹小的,一是貝多芬,二是莎士比亞。
好像上帝故意要把房間、樓梯、門窗一一縮小、壓低,然後讓未來的大師嘩啦一聲破牆而出,騰身而去。
兩人是在同樣的年歲離去的:五十二歲。
貝多芬的出生地在波恩,前西德首都,一座不小的城市,當然不可能太隆重地來供奉這所老房子,隻讓它安靜地排列在一條窄街的邊沿,粗心人走過兩次都不一定找得到。
莎士比亞的出生地是一個小鎮,埃文河邊的斯特拉福,那就不得了啦,現在幾乎是把全部名聲、經營、生計都靠到了莎士比亞身上,好像整個村子的存在就是為了等候他的出生,等候他的長大、離開、回來、去世,然後等候世人來紀念。
這是異代同鄉的好意,尋常世間的溫暖。
不尋常的是,世界各地的遊人每天不斷,于是每天都在迎來送往地過節,而且顯而易見,這個節還會過下去,直至永遠。
天氣已經很冷,風也很大,我穿着羽絨衣在街道上行走,走一程便躲進一家紀念品商店烤火,烤暖了再出來,繼續走。
夥伴們問我在找什麼遺迹,我說不找,其實心裡是想找回一點複雜的感覺。
我現在想的是,有很長時間,這個小鎮對自己的遊子渾然無覺,但它不知道,莎士比亞生前身後遭受的種種非議,甚至連他存在的真實性也受到責難,多半是由于它。
小鎮終究是小鎮,而且是四百多年前的小鎮,它憑什麼輸送出一個莎士比亞那個叫做莎士比亞的孩子不可能在這裡受到良好教育,進過一所文法學校,十三四歲時因家裡交不起學費就辍了學。
他二十二歲離開這裡去倫敦很可能是一次逃跑,原因據說是偷獵了人家的鹿,當然這是一個無法肯定的傳說。
到倫敦後,家鄉有人聽說他在一個劇場前為觀衆看馬,後來又一步步成了劇場的雜役和演員。
他每年都會回來一次,後來經濟情況漸漸好轉,還在家鄉購置了房産和地産,最後幾年在家鄉度過。
五十二歲去世時沒有引起太多重視,當地有送哀詩的習俗,但當時好像沒有人為他寫哀詩。
他留下了遺囑,講了一些瑣事,沒有提到自己有什麼著作。
連他做醫生的女婿霍爾,也沒有在日記中提到嶽父會寫劇本。
這些情況,引出了一系列問題。
首先,為什麼家鄉對他的功業缺少知覺這種情形對于一些離鄉太久和太遠的文人來說并不奇怪,但小鎮離倫敦并不太遠,莎士比亞又幾乎每年都回來一次,而且晚年又回鄉居住,怎麼會這樣木然其次,最根本的是,一個僅僅受過極其有限的鄉鎮初級教育的人,怎麼成了人類曆史上屈指可數的偉大文豪他辍學時纔十三四歲,以後八九年都在這個小鎮裡謀生,他憑什麼填補了自己嚴重的文化欠缺如果他後來隻是一名表述自己主觀感受的文豪倒也罷了,但是舉世皆知,莎士比亞知識淵博、無學不窺,不僅悠閑地出入曆史、政治、法律、地理等學科,而且熟知宮廷貴族生活,這難道是這個小鎮能給予他的嗎與此相關,還有不少瑣碎的問号。
例如小鎮所保留的莎士比亞遺囑中,幾處簽名都由别人代筆,拼法也不統一,這可能被解釋是生病的原因,但在其它一些登記文件上,他的簽名似乎也不是自己的筆迹。
這些做法,很像當時千千萬萬個文盲。
怎能設想,這個不肯簽名的人不僅親筆一字一句地寫出了三十幾部堪稱世界經典的輝煌巨著,而且奇妙地動用了二萬多個英語單詞,是曆史上詞彙最為豐富的作家之一這些問題,終于使人懷疑,世人所知的莎士比亞,難道真是從這個小鎮走出的那個人這樣的懷疑在十九世紀中葉開始集中發表,文化界就像發生了一次地震。
懷疑論者并不懷疑從這個小鎮走出的莎士比亞的存在,他們隻懷疑,一個受過高等教育、具有學者身份和上層身份的人,借用這個人的名字作為自己發表劇本的筆名。
這麼說來,這個躲在筆名背後的作者,纔是真正的文化偉人。
既然是文化偉人總會有多方面的光亮洩漏,他也應該是那個時代倫敦的重要人物。
那麼,他究竟是誰懷疑論者們按照他們的文化邏輯,分别“考定”了好幾個人。
有人說是那位十二歲就進了劍橋大學讀書,後來成了大哲學家的培根;有人說是“牛津伯爵”維爾;
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