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歲,境況潦落,留不下什麼遺迹。
祖上有點财産,但父親酗酒成性,把家喝窮了,不斷變賣家産,又成天搬家逃債,家人散住各處,這個地方是其中之一。
中心的負責人是喬伊斯的外甥,從未見過喬伊斯。
他媽媽,也就是喬伊斯的親妹妹,曾一再悄悄叮囑:不要多提舅舅,以免影響前程。
這位外甥今年已經七十五歲,紅臉白發,氣色很好,慈祥友善,能背誦《尤利西斯》的一些片斷,但細問之下,他并不理解這部作品,不知道它究竟好在哪裡,為什麼會引起全世界的注意。
作為一個紀念中心的主人坦誠表示自己對紀念對象隔膜的,我第一次遇到,因此肅然起敬。
那些能夠滔滔不絕的管理人員雖然也可佩服,但靜心一想總覺得不是味道。
明明是巨峰滄海,怎麼可能被你們如此輕松地概括了喬伊斯外甥眼中流露出來的那種自己無力讀解的羞澀,那種不能回答我們問題時的惶恐,那種對自己舅舅竟然會寫下這麼多“荒唐”的句子而表現出的尴尬,讓我感受到一種文化意義上的真誠。
盡管按照一般意義,他算不上一個合格的主人。
他沒有利用血緣身份和今天的職務,去填埋偉大與庸常之間的距離。
他站在大河的彼岸照拂着遠去的舅舅,知道自己遊不到舅舅所在的對岸。
他反複告訴我的是這樣一個事實:愛爾蘭不喜歡喬伊斯,喬伊斯也不喜歡愛爾蘭;喬伊斯離開都柏林以後很少回來,但所有的作品都以愛爾蘭為題材。
這幾句簡單的話讓我震動,一個孤獨的靈魂與土地的關系竟是那樣纏綿。
據我所知,直到晚年,喬伊斯艱難地謀求定居地卻故意避開了家鄉。
有一次葉芝和蕭伯納籌建愛爾蘭文學院,誠懇邀請他參加,他也拒絕了。
他不想進入某種派别,尤其是與家鄉有關的派别。
記得我以前在《鄉關何處》一文中曾分析過中國文人與家鄉的複雜心理關系,相比之下,這位愛爾蘭文人顯然有更強硬也更凄楚的訣别心态。
這幢樓整整裝修了十四年,一九九六年纔開張,連總統都來參加了開幕式。
可見愛爾蘭真的想擁抱自己别離多年的遊子了,以這幢樓,以那爐熾熱的火,以那些好不容易收集到的舊照片。
但究竟擁抱到喬伊斯的遊魂沒有把握不大,真正可靠的是擁抱住了世界各國出版喬伊斯著作的各種版本,以及每年來自近百個國家的參觀者。
在二樓閱覽室裡,埋頭工作的研究者坐滿了各個角落,使匆忙的參觀者們有點惶愧。
我輕步在那裡逡巡,整理着自己心中對《尤利西斯》的印象。
記得寫的僅僅是一天的時間,一對夫婦的心理遭遇緊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