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晚上一個人吃晚飯時,他又開始算起日子來;還要再等兩天半的時間,六十五小時,才能到小樹林去迎接她,并且陪着她沿着田野走上來。
他本來打算請醫生來看看他的頭暈病,可是那個家夥準會堅持要他靜養,不許勞神等等;他可不願意弄得這樣束手束腳的,要人家把他當做病人看待——就算真是病人的話;在他這樣年紀,正碰上這樣新鮮事兒,他連聽都不願意聽見。
他在寫信給自己兒子的時候,也小心避免提到頭暈的事,隻會吓得他們星夜趕回來!這樣不提起,有多少是體貼他們,怕影響他們的快樂,有多少是為了自己,他也懶得去想它。
那天晚上坐在書房裡,他抽完雪茄,打着瞌睡正要入睡時,忽然聽見一陣衣服的簌簌聲,鼻子裡聞到一陣紫羅蘭香。
他睜開眼睛,看見她穿着淺灰衣服,站在壁爐旁邊,兩隻胳臂伸了出來。
奇怪的是,那兩隻胳臂雖則沒有抱着什麼,卻彎得就象摟着一個人的脖子似的;她自己的脖子也仰向後面,嘴唇微啟,眼睛閉上。
一會兒功夫就看不見了,隻看見壁爐架和架上的幾隻銅像。
可是她在時,那些銅像和壁爐架全看不見,隻有壁爐和牆壁!他心裡又是駭異,又是着急,自己站了起來。
“我得吃藥了,”他想;“一定有病。
”他的心跳得很快,覺得胸口壓着,就象害氣喘病那樣。
他走到窗口,打開窗子透透空氣。
遠遠一隻狗叫着,當然是一條蓋基農場養的那些狗,就在小樹林過去。
夜晚幽靜,可是很黑。
“我是睡着了,”他默想着,“就是這個緣故!可是我敢發誓眼睛是睜着的!”一聲歎息傳來就好象是回答。
“什麼?”他厲聲問。
“外面是誰?”
他拿手按着脅下使自己心跳得好一些,一面跨到走廊上來。
一個毛松松的東西在黑暗中竄了出去。
“噓!”原來是那隻大灰貓。
他心裡說:“小波辛尼也就象隻大貓啊!就是因為有他在這裡,所以她——所以她——他還纏着她呢!”他走到走廊邊上,朝下面黑地裡望;隐隐約約能看見草地上沒有割過的星星點點的白菀花!今天開着,明天謝掉!那邊月亮升起來,把一切都看在眼裡,年輕的,年老的,活着的,死去的,絲毫不動心!轉眼就要輪到他了。
隻要能有一天的青春,他願意把餘年全部送掉!他轉身重又向屋子走去,擡頭望見孩子房間的窗口。
他的小寶貝總該睡了。
“希望那隻狗不要驚醒她!”他想“是什麼驅使我們愛,又驅使我們死呢?我要睡了。
”
穿過那片被月光照成淡白的走廊,他走進屋子裡去。